跟大嬸分別後,賀從南就迫不及待地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
「剛才那個大嬸跟你說話,眼神總往我這兒飄,是不是在說我什麼?」
陸瑾歡忍著笑白他一眼:「在蘇州城,我們不叫大嬸,叫阿婆,剛剛那個是李阿婆,她人可好了,小時候經常給我編辮子。」
她說著,故意頓了頓,才慢悠悠地把話遞過去:「她呀,問你是不是我對象,說你生得蠻登樣,一看就是妥帖人。
還誇我運氣好,尋著個這麼體面的後生家。」
「蠻登樣」三個字要是語速快些,賀從南還真的聽不懂,但是陸瑾歡一字一字說出來,他也猜到了七八分。
這是誇他長得好呢!
賀從南原本繃著的嘴角瞬間失守,眼底像是落進了碎金子,亮得晃人。
那個大嬸,哦不對,李阿婆真有眼光!
陸瑾歡垂下眼,藏住眼底的狡黠。
她沒告訴男人,李阿婆後半句其實是:「模樣是蠻登樣,就是看著比囡囡老成些,怕不是要大上八、九歲咯。」
兩人繼續往裡走,越往深處,弄堂越窄,腳下是濕漉漉的彈格路,黃石片與舊磚塊拼出的路面高低不平,縫裡還泛著深綠的苔蘚。
兩旁的白牆斑駁發黑,空氣里混著河泥與水汽的潮味,還有煤球爐子點燃時的硫磺味。
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門前,陸瑾歡抬手推開了它。
隨著「吱呀」一聲,院內的景象撞入眼帘。
從前李海麗在時,哪怕是在井台邊那點可憐的縫隙里,也要插滿幾行矮腳青和雞毛菜。
靠牆那溜兒種著蔥和蒜,沿牆搭的兩根竹竿上,不是爬著扁豆就是絲瓜。
如今那幾壟地就這麼荒著,泥巴硬邦邦的,野草長得沒邊沒沿,透著一股主人家心灰意冷的頹喪。
陸瑾歡在門檻外站了片刻,遲遲沒有邁步。
這裡從來不是她的避風港,只是一個借住的屋頂,如今看來,更像一處與自己無關的風景。
倒是賀從南察覺到了她那點不易察覺的遲疑,不動聲色地握緊了她的手。
就在這時,廚房裡傳出磕碰聲,陸瑾歡踮腳往裡看,發現陸釗正在洗碗。
他那件從前總是漿洗得筆挺的白襯衫,現在皺得像醃過的鹹菜,上面還沾著一絲油垢。
下巴上的胡茬長短不一,整個人潦倒得像被抽乾了精氣神。
「爸。」
一聲低喚在門口響起。
陸釗聽見熟悉的聲音,手裡的瓷碟沒拿穩,「咣當」一聲砸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他猛地轉過身,瞳孔驟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歡、歡兒?」
他像是定在了原地,嘴唇哆嗦著,眼神里有驚訝,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仿佛見到幻影般的恍惚。
陸瑾歡神色平淡,對著那張憔悴的臉,勉強扯出一抹禮節性的笑:
「是我,我回來看看。」
聲音依舊軟糯,可語氣里卻沒了小時候的依賴,反倒像隔了一層毛玻璃,客氣里透著顯而易見的疏離。
「二姐!是你回來了嗎?」
陸瑾安聽到動靜,像顆出膛的肉彈似的從房裡衝出來。
賀從南幾乎是本能地側身,長臂一伸將小媳婦兒嚴嚴實實地護在懷裡。
陸瑾安本就跑得急,慣性太大沒收住腳,硬生生從兩人旁邊的空隙沖了過去,「撲通」一聲栽在院子泥地上,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大馬趴。
這一摔,倒是把剛才父女倆之間那點尷尬給砸散了。
陸釗趕緊抄起抹布胡亂擦了擦手,打著圓場招呼兩人進屋。
「二姐!都怪你!你要是不躲,我能摔嗎?你現在是嫁出去了就不認娘家人了是吧?」
陸瑾安從地上爬起來,齜牙咧嘴的揉著胳膊,嘴裡不停地埋怨道。
賀從南眼皮都沒抬,嗓音涼颼颼的,扔出一句:
「不躲開難道站著等你撞?
瞅你這一身肥膘,肉皮子都被撐得發亮了,你除了那雙眼珠子轉得快,剩下哪處不是遲鈍得厲害?
你不摔倒誰摔倒?」
這話毒得陸瑾安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反駁「能吃是福,一般人想胖還胖不起來」,可對上賀從南眼神里的威壓,愣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縮著脖子往後退,像只被掐住後頸的鵪鶉似得。
「閉嘴!一天到晚沒個正形!」陸釗狠狠瞪了兒子一眼,這才轉身引著兩人往屋裡走。
進到屋內,一股混雜著汗味和霉味的濁氣撲面而來。
到處堆著攢了幾天的髒衣服,衣櫃門大敞著,裡面的衣物像是被人胡亂刨過,褲子外套散落一地。
床上那床單子泛著黃黑色的污漬,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潮氣。
陸釗看著亂糟糟的屋子臊得滿臉通紅,手忙腳亂地想收拾出一塊乾淨地兒。
他想拿杯子給女兒女婿倒口水喝,結果低頭一看,杯子裡頭不知被陸瑾安倒了什麼,黑乎乎的黏在杯底。
「爸,不用忙了,我們坐會兒就走。」
陸瑾歡出聲止住了他,拉著賀從南坐到了那張還算完好的椅子上,順手把帶來的兩瓶高粱酒和一條大前門香菸放在了油膩的八仙桌上。
陸釗看著女兒的模樣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心裡又酸又澀。
「孩子們…都還好吧?」他搓著手,試探著問。
「挺好的。」
「你呢?你上學時成績那麼好,去年恢復高考了,你…去考了嗎?」
陸瑾歡搖了搖頭,「沒參加。出了月子我就去京市歌舞團上班了,每天都過得挺開心的。」
陸釗微微一怔,賀家確實說過婚後會幫女兒工作,就是沒想到歡兒會選擇歌舞團。
陸瑾歡似乎看穿了他眼底的詫異,微微一笑,語氣坦然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也喜歡跳舞的。
只不過那時候李阿姨說,你們掙的錢不容易,只能供更有天賦的陸瑾雲。
現在我自己有能力了,就想做些自己喜歡的事。」
這話不輕不重,卻像根針,扎得陸釗抬不起頭來。
屋子裡沉默了許久,陸釗才低著頭囁嚅道:「李海麗……前陣子中風了,癱在床上。
你要不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