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呀~」
陸瑾歡聽到這話,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嘴角的笑意卻真切了幾分,連聲音都帶著點雀躍。
蹲在門口的陸瑾安嫌棄地撇了撇嘴:「二姐,還是別去了吧?我媽住那病房味道邪氣大,我上次進去差點給熏吐了!」
陸瑾歡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地看著弟弟:「那你怎麼不親自照顧?」
「我照顧?」陸瑾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是男人,那是女人幹的活兒。
爸花錢雇了孫阿嫂去伺候,一個月五塊錢呢!」
在他看來,五塊錢夠買好幾斤肉了,孫阿嫂未必有多盡心,有沒有她都一樣,還不如把這筆錢省下來買肉吃。
陸瑾歡看著弟弟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涼薄,只覺得荒謬又好笑。
當年李海麗為了偏寵他和陸瑾雲,把日子算計得雞飛狗跳,如今她癱了,這最得寵的寶貝疙瘩,倒捂著錢袋子嫌她臭了。
她忽然覺得再多說一句都是浪費唾沫,便不再看那張令人生厭的臉,只拉著賀從南起身:「爸,走吧,帶我們去看看。」
陸釗嘆了口氣,剛要起身帶路,就聽陸瑾安又開了口:
「哎?二姐,姐夫!你們啥時候回京市啊?能不能帶上我?」
見兩人愣住,他一臉希冀地搓著手:「上次去京市吃的那烤鴨,是真好吃啊!我昨晚做夢都在啃,饞死我了!
帶我回去吧,我也想去京市玩玩!」
他真是過夠了家裡這種清湯寡水的日子,自打他媽住了院,外婆那邊也不怎麼搭理他了……
一直沒說話的賀從南忽然微微一笑,那笑意卻沒達眼底:
「好啊,就你這噸位,按斤稱也能值個一兩百塊,正好把你賣了給我兒子買糖吃!」
如果是別人說這話,陸瑾安肯定是不信的,可這話從賀從南嘴裡說出來,再配上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就十分可怕。
「賣、賣我?」陸瑾安嚇得脖子一縮,「你…你不是軍人嗎?軍人還幹這個?」
賀從南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壓迫感十足:「軍人怎麼了?軍人就欠你的,得白養著你?」
他上下打量著陸瑾安那身肥膘,語氣涼颼颼的:
「你不是嚷嚷著想吃烤鴨嗎?行啊,我給你買,但錢得你自己出。
聽說西北挖煤工人一個月能掙不少,就你這身板子去那兒幹活正合適,全當減肥了。」
陸瑾安嚇得渾身肥肉亂顫,像只被驚著的蠻豬,連滾帶爬地躥回房間,「砰」的一聲甩上門,連個縫都沒敢留。
陸釗看著兒子那副肥豬拱圈般的慫樣,臉上有些掛不住,重重嘆了口氣,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女婿,讓你見笑了。」
賀從南撣了撣衣角並不存在的灰,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沒事兒,反正你們家讓我見笑的事,也不止這一件。」
陸釗:「……」
*
三人來到蘇州城第一人民醫院,過年期間病房人少,除了李海麗,就只剩對面床上躺著個半睡半醒的老太太。
陸瑾歡看見病床上骨瘦如柴的女人,著實驚訝了一瞬。
才半年多沒見,李海麗竟然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她的頭髮枯得像一把亂草,臉頰塌下去兩坨,眼窩深得嚇人,那身散發著霉味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掛在骨頭架上,空蕩蕩地透著一股屍氣。
正如陸瑾安所說,病房裡的餿味兒直衝天靈蓋。
陸瑾歡掩著鼻子走過去,停在了病床前。
李海麗原本眼神是散的,可一見到陸瑾歡,那雙渾濁的眼珠子猛地縮了一下。
陸瑾歡給自家男人使了個眼色,賀從南心領神會地伸手拽住想往裡跟的陸釗,淡淡道:「岳父,我有點事跟你說。」
等人一走,陸瑾歡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的聲音軟得像棉花糖,可說出來的話卻氣死人不償命:
「李阿姨,你怎麼變成這副德行啦?
嘖嘖,還真是人在做,天在看,善惡終有報,人間有輪迴,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
這句話還是啾啾教給她的。
✧(≖ ◡ ≖✿)
李海麗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嘴巴張著,卻只能「嗬嗬」地往外噴氣,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半句話也擠不出來。
「咦~好髒。」陸瑾歡差點噁心到吐出來,不過她還沒出夠氣,只能強忍著噁心繼續刺激她:
「李阿姨,您想過自個兒會有這麼一天嗎?
天天像塊破布似的躺著,你很想死吧?可是你癱了,連動都動不了,連尋死的力氣都沒有呢~
以後只有兩個下場,一是餓死,二是臭死!
唉…還真是哪種死法都不好受啊!」
陸瑾歡眼裡噙著假得不能再假的同情,慢悠悠地續道:「我記得您年輕時可最愛乾淨了,老指使我替全家洗衣服。
那時您怎麼說來著?」
她故作思索狀,隨即一拍手:「嗷,想起來了!您說小娘魚要是懶,以後就會被婆家嫌棄。」
說到這兒,陸瑾歡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盯著李海麗那隻尚能活動的手,不緊不慢道:「你倒是乾淨。
可惜照樣被嫌棄。
我剛才從你家出來時,你的好大兒還提醒我不要來,他說你好臭的~」
這幾句話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李海麗渾身戰慄,她瞪大了眼睛想罵,卻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聲。
陸瑾歡彎起嘴角,露出一抹小時候討巧時會有的乖巧笑容,聲音卻浸著冰碴子:
「不過你臭歸臭,說的話還是很對的!
所以我回頭也得這麼教育陸瑾雲的閨女,必須給我勤快點,不然就像她阿婆一樣,癱在床上遭報應!」
這話一出,李海麗那隻稍微能動的手死死摳著床單,指節泛白,整個人像條離水的魚,大張著嘴卻只能發出急促的「嗬嗬」聲,胸口劇烈起伏。
她的小雲只留下那麼一個骨肉,兩三歲就沒了媽,陸瑾歡這小賤人是在剜她的心啊!
「你瞪我幹什麼?怕我做的太過分?」
陸瑾歡迎上李海麗那驚恐萬狀的眼神,一字一頓道:「安心~我不會折磨她。
只會把你對我做過的事,原封不動地還給你的外孫女!」
說完,她利落地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李海麗死死盯著那個背影,直到那抹俏麗身影消失在門後。
這一刻,她眼裡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囂張,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悔恨與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