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來雲省,陸虞沒有帶小馬。
如果試鏡過了,再讓小馬過來,不然還多浪費一個人來回的機酒錢。
他現在手頭比較緊,能省則省。
麵包車在一個被群山包圍的小鎮停下。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邊開著幾家小店鋪和一家米線店。
荀秋給他的地址是一家門頭看起來很有年代感的旅館。
三層小樓,外牆的白色瓷磚已經斑駁泛黃,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
旅館大堂里擺著一張舊沙發和一個前台,坐在前台的阿姨正嗑著瓜子刷短劇。
看到壓低帽檐的陸虞進來,阿姨上下打量了一番,「住店?」
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
「我來找人。」陸虞描述了一下荀秋的長相。
他一說,前台阿姨就知道是誰。
「二樓走廊盡頭那個房間,你到了直接敲門就行。
「好,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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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條件還真不是一般的艱苦,連導演都要住在這樣的小旅館裡。
等正式開拍的時候,說不定連小旅館都沒得住。
劇本里的那個製毒村落是藏在深山裡的,劇組大概率是要紮根村寨里。
陸虞上了二樓,走到走廊盡頭,抬手敲了敲門。
門是老式的木門,油漆已經斑駁。
荀秋聽到敲門聲拉開門。
他比微信頭像上看起來更瘦一些,扎著小辮子,穿著一件深藍色棉麻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細瘦的手臂。
臉上鬍子拉碴的,皮膚被西南的太陽曬成了深棕色。
看起來更像是當地的原住民,而不是一個導演。
荀秋下意識抬頭看面前這個年輕男人的臉。
沒辦法,這個叫陸虞的演員身高實在有點高,他不得不仰起脖子。
他的第一反應是失望。
這張臉太過於好看了,整個人往門口一站,即便是穿著一件最簡單的駝色長袖T恤和一條工裝褲,也擋不住那張臉的殺傷力。
荀秋沉默了片刻,還是側身把陸虞讓了進來。
目光掃過他背上的雙肩包和手裡拖著的那個不小的行李箱。
他這是帶了不少東西啊。
不過是試個鏡,如果試鏡不成功,這些東西還得再拖回去,不嫌麻煩嗎?
荀秋對這次來試鏡的年輕演員沒有抱任何希望。
演員長得好看,確實是得天獨厚的條件。
這張臉絕對經得住大屏幕的考驗。
大屏幕是最殘酷的,任何一個微小的瑕疵都會被放大無數倍。
而面前這張臉,幾乎找不到瑕疵。
可並不是所有的作品都適合用這種頂帥的臉來拍。
如果是一些愛情片、商業片,這張臉只要出現在屏幕上,就能引發觀眾的驚嘆。
導演甚至都不需要費心運鏡,光拍他的臉就值回票價。
可他這部片子不一樣。
《尋癮》重要的在於它的教育意義和給觀眾的警醒。
荀秋不能讓觀眾把所有焦點都聚焦在男主角的臉上,這樣這部戲就失去了它本身的意義。
觀眾應該沉浸於劇情,代入男主的視角,感受他的九死一生和悲壯。
從而意識到毒品這個東西對人的危害到底有多大。
如果觀眾看這部電影的時候,只想著這個男主好帥,那就全完了。
這張臉不適合他的作品。
陸虞沒有錯過荀秋眼裡的那抹失望。
荀秋拉開門看到他第一眼的時候,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肩膀往下塌了一點。
這種情況,他經歷過很多次。
上輩子陸虞還是新人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導演,覺得他長得太好看,肯定演不了底層小人物。
後來他用演技說服了別人,讓對方成了他長期的合作導演之一。
旅館的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舊書桌,一把木頭椅子,地上堆著幾摞劇本和資料。
牆角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這裡沒有專業的試鏡房間,沒有攝像機和燈光。
只有荀秋一個人。
陸虞調整心態,今天這個機會他一定要抓住。
他拍的第一部作品還沒有上,以他現在的情況,想接一部能沖獎的片子太難了。
娛樂圈就是這樣。
沒有作品就沒有話語權,沒有話語權就沒有選擇權。
他不能一直等《與仙》上線之後再說。
《尋癮》是官方扶持的電影,無論票房如何,只要演好了,評獎期的分量是不一樣的。
「荀導,感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您可以先看一下我的戲。」
「行。」荀秋沒說什麼,走到窗邊的那把木頭椅子上坐下,從旁邊書桌上拿起一疊已經翻得卷了邊的劇本。
他翻了兩下,從中抽出了兩頁紙,遞過去,
「你試一下這場戲,給你半個小時時間準備。」
荀秋知道,今天這事兒估計又是白費。
為了讓這個演員知難而退,他選了兩頁最難的戲份。
男主陳海東在戒毒所里毒癮發作的一場戲,全片最難演的一段。
只給半個小時的準備時間,能不能吃透這場長達五分鐘一鏡到底的戲都是問題。
更別說演出來了。
荀秋知道這是為難人,可沒辦法。
這部戲有官方背書,到時候拍出來效果不好,對他這個導演在圈內的影響也很大。
他寧願找不到男主一直拖,也不想將就。
陸虞接過那兩頁紙。
他沒有找椅子坐下,就這麼站在原地,先快速瀏覽了一遍。
這是陳海東在戒毒所里毒癮發作的一場戲。
幾分鐘之內,他的情緒發生了多次變化。
從毒癮發作時的骨鯁在喉,到忍不住向管教祈求,遭到拒絕後的瘋狂暴躁,到極度的仇恨和絕望,
那種承受不住卻不得不硬扛的煎熬,折磨著他的身心。
最後終於挺過去,他拖著虛脫的身體,眼中重獲新生的平靜。
這場戲很難,非常難。
情緒跨度極大,台詞密集碎片化,中間還有大段的肢體語言。
在地上打滾,拍打鐵門,身體抽搐。
這些動作需要在極度疲憊的狀態下完成。
角色本身當時已經被毒癮折磨得瘦骨嶙峋,演員必須演出那種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但還在拼命掙扎的不堪。
陸虞看到這幾頁紙時,眼睛亮了一下。
他有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