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他演過一部電影,那部電影因為題材敏感上映時被剪了很多。
他演的是販毒人員,在逃亡中毒癮發作。
不同的是那時他演的是反派,是毒販本人。
這次他演的是臥底警察,是好人。
但毒癮發作時身體的反應是差不多的,只是表演方式略有不同。
骨頭縫裡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爬的感覺,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索要毒品的感覺。
意志力被一寸一寸碾碎,又咬著牙把它一片一片拼回來。
他為了演好那個角色,去戒毒所做了一個月的志願者,親眼見過毒癮發作的人是什麼樣子。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陸虞調整了一下呼吸,把兩頁紙放在書桌上,對荀秋說:「荀導,我準備好了。」
荀秋挑眉,有些意外。
抬手看了一眼手錶,才過了二十分鐘,離半個小時還有十分鐘。
他以為這個新人演員至少要花滿半個小時,或者更久來揣摩劇本。
荀秋已經做好對方請求多給一點時間的準備。
他拿起旁邊的礦泉水擰開,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沒什麼期待地說:「行,準備好了你就試吧。」
陸虞在房間中央的空地上站定。
他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走到床邊,靠坐在床腳的地板上,雙手抱著膝蓋。
高大的身體縮成一團,蜷縮在床角。
他開始慢慢地抖起來,控制不住的細顫從關節深處往蔓延。
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抽搐,肩膀一高一低地聳動,最後連眉眼的肌肉都在詭異地跳。
他咬緊牙關,下頜繃緊,額頭上肉眼可見地滲出一層冷汗。
忍了一會兒,他實在無法對抗身體裡的癮症。
試圖站起來,腿一軟又跌坐在地上,膝蓋磕在廉價旅館的地板上,發出一聲結結實實的悶響。
他只能用膝蓋和手肘撐著地往前爬,動作遲鈍絕望,好不容易爬到房間另一頭那扇緊閉的門前。
他跪在門後,整個人貼在門板上,開始瘋狂地拍打門板。
「有人嗎?給我來一針……求求你們了,給我來一針……」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和他平時的聲線完全不一樣。
因為身體的顫抖斷斷續續的。
他不停地拍打著門,掌心充血。
沒有人理他……
他的拍門聲越來越急促,從用手掌拍變成了用拳頭砸。
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睜大,好像門外終於出現了什麼人。
他雙手從門板上滑下來,穿過門縫下方的空隙拼命地往外伸,手指用力抓撓著地面。
管教來了,有人能救他了……
「給我來一針……就一針……我受不了了……」
他豎起耳朵,像是聽到了對方在說什麼。
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討好。
他嘶啞著聲音:「我不怕被毀掉……我只想熬過現在,求求你了……給我來一針……」
他的眼神里滿是祈求,眼眶充血,瞳孔因為極度的痛苦放大。
他跪在門後,雙手合十對著門縫外面那個不存在的人磕頭。
對面又說了什麼,他的表情逐漸地從祈求變成了兇狠,眼裡的紅血絲布滿眼眶,底下那股戾氣全都涌了上來。
「為什麼?!」他的聲音充滿絕望和憤怒,
「我在為你們做事!我替你們賣命……我差點死在那裡,為什麼你們眼睜睜看著我被這樣折磨卻不救我?!!」
他開始瘋狂地捶打面前的門,指節因為撞擊紅腫。
他似乎感覺不到疼。
「明明有東西的,我帶著你們收繳了那麼多……為什麼不給我來一針?只要一針就好了……」
「只要一針……」
他的語氣越來越失控,帶著近乎癲狂的仇恨。
額頭和頸部的青筋根根暴起,汗水從太陽穴往下淌,上衣領口已經被汗浸濕了一大片。
整個人的狀態像是被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撕碎。
想活活不成,想死死不掉。
那陣最猛烈的發作過去了。
他蜷縮在地上,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溢出不受控制的口水。
抽搐的頻率已經比剛才弱了很多。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睛空洞地看著前方,沒有焦點。
眼神里什麼都沒有。
不悲不怨,也不恨。
身體和精神被徹底掏空之後,什麼都不剩。
只有空白。
過了大約半分鐘,他的眼神才一點一點地回來。
先是對外界有了反應,睫毛顫了一下,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半圈。
意識慢慢回籠。
他認出了自己在哪裡,回想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後怕和解脫交織在一起,從眼底最深處慢慢地浮上來。
後怕的是差一點就沒熬過來,差一點就功虧一簣。
解脫的是……
還好。
還好又熬過來了。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地上。
上衣已經完全濕透了,頭髮也是濕的,胡亂地粘在額頭上。
他閉上眼睛,嘴角極其微弱地往上彎了一下。
就那麼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荀秋在旁邊已經看呆了。
從頭到尾他沒有挪開過視線,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他手裡的礦泉水瓶被他捏得有些變形,水灑了幾滴在褲子上也渾然不覺。
荀秋是個拍現實主義題材的導演,最見不得演員用那種誇張的、戲劇化的方式來演這種戲。
戒毒不是舞台劇,不需要嘶吼到青筋暴起,然後突然倒地抽搐。
那叫表演痕跡過重。
面前這個年輕演員的每一個反應,每一處細節,每一次情緒轉換的節奏,都嚴絲合縫地卡在一個真實的毒癮發作者會出現的狀態上。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陸虞旁邊,低頭看著還躺在地上喘氣的人,伸出手。
「你先起來。」
陸虞抓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荀秋的手又干又瘦。
陸虞站穩之後,下意識地拍了拍衣褲上沾的灰塵,從口袋裡掏出濕巾擦乾淨臉上的汗和口水。
整個人恢復了平靜。
荀秋退後兩步重新打量陸虞。
眼神里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失望,像一種獵人發現了獵物的光亮。
他本來以為今天又要浪費兩個小時。
已經做好了跟之前幾次一樣的準備,先夸一下演技,委婉表達不適合,客客氣氣把人送走。
繼續在房間裡抽菸,為男主的人選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