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秋現在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就是陳海東。
他找了兩個多月都沒有找到的陳海東。
之前試鏡過的那些演員，要不是外形不符合他腦子裡的陳海東，要不演得太假他看不下去。
有的都還算湊合，但根本吃不了減重二十斤的苦。
一聽說要一個月極速減重，就打了退堂鼓。
面前這個，外形條件雖然是頂級的，但剛才那場戲，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一個長得好看的演員，把自己的優勢徹底打碎了之後，反而能演出更強烈的反差和衝擊力。
荀秋把手裡的水放在桌上，從煙盒裡抖出一根煙叼在嘴裡。
打火機咔嚓一聲點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陸虞。
眯起的眼睛裡全是權衡和欣賞。
「這個角色有多苦，沈言洲大概都跟你說過了。
封閉拍攝三個月，西南邊境的大山里，蛇鼠蟲蟻多，拍攝期間沒有假期，經常沒有手機信號，和外界基本斷絕聯繫。
後期你需要在一個月之內減重至少二十斤，降到皮包骨的程度。」
「不是讓你餓兩天就完事，要你瘦到觀眾看了會心疼，相信這個人是真的被折磨了半年。
我不會因為你要減重，就給你縮短拍攝期或者降低要求，這期間你不能接任何其他工作。」
「片酬也不高，官方的扶持項目，預算有限，給不了你商業片的價。」
「你考慮清楚再說。」
陸虞一點都沒有猶豫，「荀導，不用考慮，您剛才給我的那場戲，我演完之後更確定了一件事，我想演這部電影。」
「不只是因為它能沖獎，這個故事值得被講出來，有無數個像陳海東這樣的無名英雄，值得被觀眾看到。」
荀秋把煙從嘴裡取下來。
菸灰落了一小截在他的襯衫上，他低頭撣了撣。
再抬起頭，眼底的考量已經完全消失。
這個演員，他很滿意。
陸虞懂陳海東，這比什麼都重要。
荀秋站起來，朝陸虞伸出手，「行，這兩天過一下合同，攝製組都在村里待命，三天後直接進組。」
「有困難嗎？」
陸虞握住荀秋的手。
「沒有。」
荀秋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了一眼陸虞放在牆角那個不小的行李箱，終於露出點笑，」
「你倒是挺實在，來試個鏡帶這麼多東西，對自己就這麼有信心？」
陸虞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也有點不好意思。
「我是帶著進組的決心來的，不想再回去拿一趟。」
荀秋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他用力拍了拍陸虞的後背，力道頗大，「好小子，有自信，我喜歡。」
陸虞先在鎮上的小旅館住下。
他給父母打了個電話報平安，說自己在雲省拍戲，山里信號不好，可能有時候聯繫不上，讓他們不要擔心。
陸母在電話里叮囑他按時吃飯。
陸虞嘴上應著，心想大概是不能好好吃飯了。
掛了電話之後，他翻了翻手機通訊錄，給小馬打電話。
「我這邊試鏡過了，條件很艱苦，你願意過來跟組嗎？」
小馬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當然願意，陸哥你把地址發給我，我明天就去。」
當天晚上，小馬就訂了明天最早一班到雲省的機票。
陸虞走合同的這兩天，劇組的其他主要演員也陸續到場。
這部電影大部分群演都是村寨里的本地人。
他們需要帶點當地口音，這樣演出來才更加真實。
在沒找到男主的這些日子裡，劇組請了幾個表演老師，給這些本地群演培訓一些簡單的演繹技巧。
怎麼在鏡頭前面保持自然，忽略攝影機的存在，怎麼用自己的方言把台詞說出來而不顯得生硬。
這些本地人從來沒演過戲，但他們的臉和眼神里，自帶一種城市人模仿不出來的質樸和粗糲感。
這正是荀秋想要的質感。
這部戲的主要配角還有三個。
一個是飾演陳海東上司程峰的實力派演員董偉明，年過五十，演了幾十年戲。
話劇舞台和電影銀幕都拿過不少獎，是圈內公認的老戲骨。
他在這部電影裡演的是緝毒大隊的隊長，戲份不算多，但每一場都是和陳海東的關鍵對手戲。
飾演毒梟頭子「響尾蛇」的反派專業戶魏閆，四十三歲，長得凶眉厲目。
私下裡他性格隨和，喜歡泡茶養花，和他在銀幕上塑造的那些讓人恨得牙痒痒的反派角色反差極大。
還有一個，是飾演村寨里原住民少年阿南的演員羅屹川。
羅屹川二十三歲，比陸虞大兩歲，之前演過幾部文藝片的配角。
口碑不錯，但知名度不算高。
等人全部到齊，劇組正式開始劇本圍讀。
鎮上唯一一家像樣點的茶館被劇組包下來當臨時會議室。
幾張方桌拼在一起，桌上人手一份劇本和幾壺當地的普洱，窗外的街道上有摩托車突突突地開過去。
董偉明和魏閆坐在荀秋左右兩側，看到陸虞走進來的時候，兩人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懷疑導演是不是被這小子的臉騙了。
陸虞穿著一件米黃長袖襯衫，一條舊牛仔褲，頭髮沒做造型，素著一張臉。
張臉就算什麼都不收拾，依然顯眼得過分。
董偉明摘下眼鏡，用鏡腿指了指陸虞落座的方向，湊到荀秋耳邊壓低聲音說：「老荀，這演員長得有點太出挑了，不太適合陳海東這個角色吧？」
魏閆也皺著眉點了點頭，接過話茬：「陳海東這個人，就應該跟他的名字一樣，普普通通的。」
他是一名剛畢業的警察，後來又被包裝成一個被社會拋棄的底層邊緣人士，再到成為毒販的一員。
長成這樣，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
觀眾一看這張臉，誰還會關注他的遭遇？
全盯著他的臉看了。
「老荀，這部戲的意義不同，咱們不能搞砸了。」董偉明有點擔心。
他跟荀秋合作過好幾部戲，是十幾年的老朋友了，說話不用拐彎抹角。
魏閆也附和道：「之前面試的那幾個雖然演技差點東西，但至少外形上更貼合這個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