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局定在譚堯他們常去的那家會所。
包間很大,今晚裡面的人還真不少。
除了譚堯、馮周南幾個熟的,還有一些陸虞不太認識的,原主以前可能見過幾次。
陸虞沒什麼印象,只認得幾張臉。
兩個人進門之前包間裡一直熱熱鬧鬧的,他們一推門,不知怎麼齊刷刷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你倆終於來了!」譚堯嗓門大,親自站起來迎上來,把兩個人往正中間讓,「今晚的主角到了!來來來,坐這兒,這是專門給陸虞留的C位!你們娛樂圈有這麼個說法是吧?」
他現在已經摸清楚宋西瑾的脾性了,當著他的面討好陸虞比討好他本人更讓他高興。
沙發正中間的位置早就空出來了。
「陸虞,恭喜啊!」馮周南端著酒杯湊過來,「三金之一的影帝提名,你可太給我們長臉了!」
「就是就是,」旁邊有人接話,「以後出去喝酒,我們都能吹跟影帝候選人一個桌喝過酒。」
「什麼候選人,我看就是影帝!」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寒暄,敬酒的敬酒,遞話的遞話。
態度熱絡得跟一年多前判若兩世。
譚堯招呼人重新開了酒,自己端著杯子站起來,手指敲了敲杯壁。
「都安靜一下!」他扯著嗓子,「今天這個局,是專門給陸虞攢的,多的話我不說,就一句。」
他把杯子舉起來。
「之前在這兒,有些人說的話不好聽,今天還是這兒,我譚堯把話放這兒,陸虞是西瑾的人,也是我譚堯的朋友。
以後誰對他不敬,就是對我不敬。」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
滿桌嚷嚷叫好,酒杯一起舉起來。
宋西瑾坐在原地沒動,等眾人鬧完了才偏頭看了譚堯一眼。
「你今天倒是會說話,一會兒酒也替我擋兩杯?」
譚堯今天比以往還有眼力見兒,當眾替陸虞說話。
那不如多給他點表現機會,一會兒陸虞會擋的酒也讓他替了吧。
不能讓他白表現。
「擋!必須擋!」譚堯拍著胸口,一口喝完轉頭又把杯子滿上了。
有幾個以前見過陸虞的,早沒了之前的鄙夷和看不起,敬酒的時候態度一個比一個好。
有個陸虞叫不上名字的男人端著酒杯過來,話沒說兩句先提了當年。
「陸虞,以前……以前大家不懂事,說過些渾話,你別往心裡去。」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旁邊幾個人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大好的日子,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陸虞看過去,笑得客氣。
「之前的事我記性不好,早忘了。」
這話他都不是說第一次的。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繃著的肌肉都鬆了不少,連聲道謝。
一杯酒仰頭喝了個乾淨。
譚堯湊到宋西瑾耳邊:「西瑾,陸虞這個心胸絕了。」
宋西瑾晃著酒杯,輕哼了一聲。
「他一直這樣。」
譚堯只能點頭說是,之前的陸虞是什麼樣反正也沒人敢提了。
宋西瑾說什麼就是什麼。
別人敬的酒,陸虞喝了三杯就不再動了,也沒人再勸酒。
包間裡熱鬧了一晚上。
角落裡的孫星一晚上話都不多。
一年前那個晚上他也在。
他記得清清楚楚,就是這家會所,就在外面的vip卡座,陸虞端著托盤過來送酒,被譚堯他們一句接一句嘲諷。
滿卡座的人看他笑話。
那時候誰都看得出來這人圖什麼。
圖宋西瑾的錢唄。
圈子裡這樣的多了去了,撈男撈女前赴後繼,鐵打的卡座流水的臉。
可今晚,他抬頭看過去。
包間沙發正中間陸虞坐在那兒,有人敬酒他就舉杯,喝不喝另說。
有人遞話他接的從容。
滿屋子人圍著他轉,他就氣定神閒的坐在那裡,仿佛天生就該坐那個位置。
孫星忽然覺得,兩年前那個端托盤的陸虞,和今晚這個坐在正中間的陸虞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可明明就是同一張臉。
改頭換面這個詞,他以前只在書上見過。
今晚他算是在活人身上見著了。
這個包間裡熱熱鬧鬧,隔壁的包間卻靜得嚇人。
譚宴山一個人坐在昏暗的燈光里,面前的酒已經喝了大半瓶。
他知道今晚隔壁是什麼局。
譚堯提前跟他打過招呼,話說得很明白,宋西瑾西瑾不想看到他,讓他別來。
他還是來了。
就隔著一面牆,那邊在笑在鬧,在給那個人慶祝一個影帝提名。
譚宴山坐在這裡,已經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又在做夢。
他現在常常分不清。
昨天夜裡他又做夢了,夢裡是那棟婚房,他坐在客廳里等宋西瑾回來。
一直到晚上十二點,門沒有響過。
夢裡的他打電話過去,那邊過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吵,宋西瑾的聲音又冷又遠:「在忙,掛了。」
他在夢裡握著手機,心口那種鈍鈍的疼醒來之後還留著。
宋西瑾跟他領了證,住進了那棟婚房,那個陸虞斷了一條腿,像條狗一樣爬回了老家。
夢裡的每一件事都有頭有尾,有前有後,真實得像是他親身經歷過一般。
反倒是他現在過的日子,越來越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有時候譚宴山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會忽然覺得陌生。
鏡子裡的這個人是誰?
為什麼坐在這裡?
他的人生,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
譚宴山開始翻那些舊新聞。
宋西瑾和陸虞第一次被拍到的照片。
他記得那個時間點,夢裡的那個時間點,陸虞被他找的人堵在會所後巷裡,嚇得臉色慘白,賭咒發誓再也不敢出現在宋西瑾面前。
可現實里,同一個時間點,宋西瑾被拍到在機場接機,兩人甜蜜相擁。
一切都岔了。
全世界都覺得理所當然,只有他一個人在噩夢裡,事情原本不該是這樣的。
只有他一個人。
這個世界,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譚宴山慢慢站起來,走到牆邊。
隔壁的笑聲隔著牆傳過來,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有人在大聲說什麼影帝,有人在起鬨。
他把掌心貼在牆上。
他要見宋西瑾,也要見一見那個陸虞。
他要當面看看那個破壞了他人生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是哪裡冒出來的怪物!
他要知道,為什麼這個世界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時間已經接近十一點,隔壁的笑鬧聲一點都沒有要停的意思,一浪高過一浪。
好像有人在划拳,有人拍著沙發扶手叫好,杯盞碰撞的脆響隔著牆傳過來過來。
一下一下撞在譚宴山不停鼓動的太陽穴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菸灰缸里已經摁了十幾個菸頭。
手機拿起來又放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譚宴山把宋西瑾的號碼翻出來,嘗試了幾次都沒有按下撥通鍵。
最終還是按滅了。
打電話有什麼用,宋西瑾不會接的。
宋西瑾明明就在隔壁,隔著一堵牆,給那個所謂的男朋友慶祝提名。
譚宴山把杯里最後一口酒灌下去,辣意讓他洶湧的情緒更加躁動,燒得他眼睛發紅。
等不了了。
再等下去他會先瘋掉。
他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到桌子都沒有反應。
譚宴山扯了扯領口,沒扯平整反而更凌亂,他索性不管了,大步走出包間。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隔壁包間的門虛掩著一條縫,暖黃的光從縫裡透出來,笑鬧聲也是順著這條縫流出來的。
熱熱鬧鬧,全都屬於別人。
譚宴山在門前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手一把推開了門。
門撞在牆面的軟包上,發出一聲悶響。
包間裡的歡聲笑語瞬間停了下來。
划拳的手默默垂下,酒杯舉到一半忘了放下,有人正說到興頭上的笑話卡在喉嚨里。
說笑話的人張著嘴,笑還掛在臉上,人已經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門口的人。
譚宴山逆著走廊的光站在那兒,臉色黑得嚇人,襯衫領口敞著,皺皺巴巴的,眼睛裡布滿紅血絲。
一頭被逼到絕路上的困獸就是這個模樣。
現場的沉默持續了十多秒,竊竊私語聲從包間的各個角落冒出來。
「那不是譚家大少嗎?他怎麼來了?」
「誰知道啊,今晚這局是譚堯組的,但是好像沒請他,他這個堂哥不請自來,來者不善啊。」
「你小點聲,聽說譚氏去年資金鍊緊得很,銀行那邊抽貸抽得厲害,他不會是來求宋總的吧?」
「求?你看他那張臉,是來求人的臉色嗎?我看是來砸場子的。」
「去年的事好像已經解決了。」
「噓,別說了別說了,看過來了,譚家雖然比不上宋家,對我我們還是綽綽有餘的。」
這些聲音嗡嗡的,滿屋子都是,偏又沒一句能聽完整。
陸虞坐在沙發正中間的位置,門被撞開的那一下,他下意識偏頭去看身邊的宋西瑾。
果然,宋西瑾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下頜繃的很緊,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攥緊。
陸虞伸手覆上去,握住那隻手,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西瑾,放輕鬆。」他的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沒事的,有我在。」
宋西瑾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反手把陸虞的手指扣住,嘴硬道:「我有什麼緊張的,他又不是來找我拼命的。」
話是這麼說,扣著陸虞的手卻越來越緊。
譚堯的臉在看清門口那人的一瞬間也沉了下去。
他心裡咯噔一聲,第一個念頭不是去攔人,他飛快地轉頭,小心翼翼地瞟了沙發上的宋西瑾和陸虞一眼。
完了。
人真不是他喊來的。
他組這個局叫的都是相熟的人,怎麼可能把譚宴山招來?
可這話說出去誰信?
他倆是堂兄弟,一筆寫不出兩個譚字,在外人眼裡就是一回事。
這倆祖宗,可千萬別把帳記到他頭上。
以陸虞如今在宋西瑾心裡的分量,回頭枕邊風要是吹上兩句,他跟宋西瑾二十年的交情,未必經得起這麼折騰。
譚堯從沙發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張開胳膊試圖擋住譚宴山那直勾勾往裡看的視線。
可惜他比譚宴山矮了半個頭,擋了個寂寞。
「哥,你來幹什麼?」譚堯壓著嗓子,後槽牙都快咬碎了,「你提前跟我打過一聲招呼嗎?今晚這局是我組的,你這麼推門就進,讓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譚宴山根本不看他。
他的視線越過譚堯的頭頂,穿過滿屋子的菸酒氣,死死盯著沙發中間那兩個人。
那兩隻手還緊緊交握在一起。
「我找他們有事。」
「有事你自己預約去啊!」譚堯快瘋了,聲音都劈了叉,「哥,你看看現在幾點了,你看看這是什麼場合,我們給人家小兩口慶祝提名,高高興興的,你跑來砸我的局幹什麼?」
他一邊攔著譚宴山,腦子裡一邊轉得飛快。
要不要喊保安?
這會所的保安他熟,一個電話的事。
可保安真要把譚宴山架出去,明天「譚氏兄弟會所內訌」就得上新聞。
他爸知道了能把他腿打斷。
可不喊保安,就憑他這個身板,今晚根本攔不住譚宴山。
「哥,求你了,你走吧。」譚堯是真沒招了,聲音軟下來,帶了點哀求,「有什麼事明天說,明天一早我親自陪你登門去說,行不行?」
「今晚你給我個面子,就當弟弟求你了。」
「我今晚必須問清楚。」
譚宴山寸步不讓。
「譚堯,你讓開,這事兒跟你沒關係。」
其實就在剛才,他推門進來的那一瞬,譚宴山和陸虞對上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那絕對不是夢裡的那雙眼睛。
夢裡的陸虞眼睛永遠是低著的,看人先看穿著,眼珠子總在亂轉。
那個人會弓著腰給人遞煙點火,會在酒桌上把自己的姿態放的很低,誰都可以踩一腳。
踩完了他可能還得賠著笑,問一句硌不硌腳。
後來那個人斷了一條腿,被人抬進醫院的時候,那雙眼睛終於不轉了,只剩下痛苦和後悔。
可剛才和他對視的這個人目光平平靜靜,不躲不閃,甚至帶著一點……憐憫。
對,憐憫。
一個撈男,憑什麼憐憫他?
所以,這個世界確實出了問題。
宋西瑾和陸虞一定知道什麼。
憑什麼只有他一個人被那些夢纏著,夜夜睡不安穩,白天活得像個孤魂野鬼。
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