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的人這時候也有點坐不住了。
這種神仙打架的場面,坐著看是要遭雷劈的。
馮周南第一個站起來,沖旁邊兩人使了個眼色,那兩位也跟著起身。
一個是做建材生意的孫少,一個是開連鎖酒店的周公子,都是圈裡長袖善舞的角色。
「宴山哥,」馮周南臉上帶笑,繞過半張桌子走過去,手裡還端著杯酒,「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來來來先坐,難得碰上,我先敬你一杯。「
孫少在旁邊幫腔,「宴山哥,有話好好說嘛,一個圈子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今天又是西瑾男朋友的好日子,雙喜臨門。
來,我給您騰位置。
「譚哥,」周公子也跟著打圓場,「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要不我讓後廚送碗醒酒湯來?」
三個人把話說得滴水不漏。
譚宴山卻連眼皮都沒抬。
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馮周南,這事兒跟你沒關係,你坐下。」
「我今晚不是來喝酒的,也不是來鬧事的,我就問幾句話,問完就走。」
「堯兒。」
一直沉默的宋西瑾忽然開了口。
滿屋子的目光又齊刷刷轉過去。
宋西瑾還坐在沙發里,握著陸虞的手沒放,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不高。
卻一下子把所有嗡嗡聲都壓了下去。
「你讓他們先走。」
譚堯愣了一下,隨即聽懂了。
這是要跟他堂哥單獨聊。
他也聽出了宋西瑾語氣里壓著的那股火。
認識二十年,他太了解自己這個發小了。
宋西瑾表面越是平靜,事兒越大。
這位太子爺向來有仇就報,今晚過後,譚宴山怕是又要焦頭爛額了。
譚堯在心裡嘆了口氣,拍了拍馮周南的胳膊:「幫個忙,帶大家先撤。」
包間裡的人其實一個都不想走。
這種瓜八百年碰不上一個,誰捨得走
可沒一個人敢真留下。
吃瓜也得分是誰的瓜,宋太子的瓜也敢當眾吃,那是嫌命長。
不到兩分鐘,滿屋子的人撤得乾乾淨淨。
服務員進來想收杯子,被譚堯一個眼神攆了出去。
譚堯最後一個走。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陸虞和宋西瑾並排坐在沙發里,譚宴山一個人站在屋子中間,三個人誰都沒動。
他轉身把門帶上了。
門合上的那一刻,包間裡陷入短暫的寂靜。
宋西瑾淡淡抬眼,看著站在對面的譚宴山。
「你到底想說什麼?」
譚宴山沒急著開口。
真到了這個時候,他反而不急了。
他慢條斯理地走到兩人對面的沙發前坐下來,中間隔著一張放酒的桌台。
桌台上杯盤狼藉,都是別人慶祝剩下的熱鬧。
宋西瑾看著譚宴山這副做派,胃裡一陣一陣地泛噁心。
自從聽陸虞說過這個世界是一本小說,而他跟譚宴山是書里寫好的官配,宋西瑾每次看到譚宴山這張臉,都覺得生理性不適。
憑什麼?
憑什麼他要跟這樣一個自我、偏執、從來不顧別人想法的人綁在一起?
寫書的人安排這一切的時候,問過他一句願不願意嗎?
譚宴山從冰桶邊翻出一個乾淨的杯子,拎起旁邊喝剩的半瓶威士忌,給自己倒了小半杯。
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他仰頭一口悶下去半杯才緩緩開口。
「西瑾,我們才應該是在一起的。」
宋西瑾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們本應該結婚,」譚宴山盯著他宋西瑾,繼續說,「我們領了證,住進西山那棟房子,把兩家的生意併到一起,做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這些才是本來都應該發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陸虞,那點僅存的克制瞬間沒了。
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嫌棄和忌憚。
「可他算個什麼東西?一個撈男而已,也配站在你身邊?」
「西瑾,我們應該讓所有事情回到正軌,現在的一切都是不對的,你知道嗎?」
宋西瑾心中巨震。
被陸虞握著的那隻手,止不住地輕顫起來。
譚宴山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原本的劇情走向?
陸虞是穿書,那譚宴山呢?
是覺醒,還是重生?
這個世界到底還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東西?
陸虞的拇指在宋西瑾手背上輕輕摩挲,無聲地安撫。
「譚先生是吧。」
陸虞開口,語氣從容,聽不出半點波瀾。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在說什麼,你應該最清楚才對。」譚宴山的目光越發陰狠,「破壞這一切的就是你!破壞我跟西瑾的就是你這個外來者!」
「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段?!」
「譚宴山。」
宋西瑾打斷他。
剛才那點震驚已經被他壓了下去,聲音冷冷:「你現在應該去精神科掛個號,好好看看你的腦子,而不是跑到這裡來說這些胡話。」
「西瑾,」譚宴山轉回頭看他,語氣一下子變得縱容起來,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我不信你看不出來,這個陸虞跟之前那個陸虞,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你仔細想想,一年前他是不是忽然就變了?後來我回國後你突然變得這麼討厭我,是不是也受了他的蠱惑?」
宋西瑾冷笑出聲。
「我看你是真瘋了,他怎麼就不是一個人了?譚宴山,看來我之前還是對你手下留情了。
譚氏的簍子還是不夠多,才讓你有閒工夫跑到我面前說這些瘋言瘋語。」
譚宴山死死盯著宋西瑾的眼睛。
他想要在那雙眼睛裡找一絲動搖,找一條裂縫,哪怕是找到任何一點其實他也有點懷疑的蛛絲馬跡。
什麼都沒有。
那雙眼睛清亮又冷漠,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個真正的瘋子沒有任何區別。
譚宴山這才真的慌了。
「西瑾,你相信我,」他的聲音都變了,「我們真的應該在一起,這個陸虞有問題,他接近你肯定是有目的的!」
「你再查查他,你重新查查他好不好?」
「西山那棟別墅你知道的,我們去今年三月訂的婚,十月就會領證。」譚宴山身子往前傾,眼睛紅得嚇人。
「領證那天你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裝,站在民政局門口,風把你的頭髮吹亂了。
這些事我怎麼可能編得出來?」
「你回去想想,你想想那棟別墅,你不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
宋西瑾靜靜地聽他說完才開口,聲音平靜地近乎殘忍。
「我看你是真的精神錯亂了。」
譚宴山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為什麼?
為什麼宋西瑾一點都不信?
為什麼那些夢只給他一個人做?
那些夢境要是也投放給宋西瑾就好了,哪怕只投放一個晚上,讓宋西瑾親眼看看西山那棟房子,看看那本結婚證,看看他們原本該有的人生。
宋西瑾就會知道,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我不會相信一個精神異常的人。」
宋西瑾站起身,順手把陸虞也拉了起來。
「我們回家,沒必要在這裡跟一個失了智的瘋子論長短。」
「好。」
陸虞攬住他的肩,半護著他往門口走。
「西瑾!」
譚宴山立刻站起身,繞過半張桌子攔在兩人面前,聲音裡帶了點哀求:「你聽我說,你聽我把話說完……」
「譚宴山。」
宋西瑾停下腳步,抬眼看他,那眼神讓譚宴山渾身的血涼了半截。
「你要是再攔著我們,我會啟動法律程序,騷擾、尋釁滋事,哪一條都夠你喝一壺。」
「你可以試試,看我做不做得出來。」
譚宴山這會兒還殘存著最後一絲理智。
他看著宋西瑾的眼睛,那不是威脅,他失魂落魄地往旁邊讓開了半步。
宋西瑾不信他。
一個字都不信。
明明他們在夢裡領了證,結了婚,可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面前,護著另一個男人。
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條瘋狗。
更可笑的是,他忽然想起來,好像就連夢裡的那個宋西瑾,也從來沒有愛過他。
夢裡的那個人誰都不愛。
跟他結婚,不過是兩家的生意需要一個名分。
那棟房子冷冰冰的,兩個人各睡各的屋,一住就是好幾年,他甚至經常幾個月不回家。
原來連夢裡,他都沒贏過。
回家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陸虞一直沒鬆開宋西瑾的手。
宋西瑾靠在他肩頭看著窗外,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
等司機把車停穩,兩人回到家裡,宋西瑾緊繃了一晚上的身體才終於軟了下來。
陸虞攬著他到沙發上坐下,剛要起身去倒水,宋西瑾忽然伸手緊緊抱住了他。
他抱得很用力,手臂緊緊箍著陸虞的腰,臉埋在他肩窩裡。
「陸虞,」宋西瑾悶悶的聲音從陸虞肩窩傳出來,「會不會出問題?」
「譚宴山他為什麼會知道這些?劇情的事明明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他要是到處去說,會不會出什麼問題?」
「會不會……」
他頓住了,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
陸虞知道他想說什麼。
一路上,宋西瑾都在擔心這個。
他不在乎譚宴山瘋不瘋,不在乎那個人,他只怕陸虞因為劇情暴露受影響。
會……消失。
如果陸虞消失了,他怎麼辦?
宋西瑾根本不敢往下想。
「沒事的,西瑾。」陸虞把他整個人圈進懷裡,掌心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背,「我不會離開,我會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
話是這麼說,陸虞自己心裡其實也沒底。
他確實沒料到譚宴山會覺醒原劇情。
穿書這種事,他到現在都沒完全弄明白,誰能保證這個世界沒有別的窟窿?
可他現在只能給出這樣的保證。
現在的宋西瑾受不了一點刺激,這個人看著冷靜,神經其實已經繃到了極限。
再繃下去會斷的。
宋西瑾抬起頭看陸虞,忽然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陸虞,親我。」
陸虞依言低頭,一個帶著安撫意味的吻落在他唇上,溫柔地、輕輕地吮。
宋西瑾不滿足。
這樣的吻太輕了,輕得他抓不住。
他現在需要確認陸虞的存在,確認這個人在他身邊,確認他不會憑空消失的。
「陸虞,」他喘了口氣,眼睛發紅,「用力點親我,要我……」
剩下的話都被陸虞吞進了吻里。
……
陸虞抱著洗完澡的宋西瑾躺到床上。
宋西瑾縮在他懷裡,耳朵貼著他的胸口,聽裡面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折騰到這麼晚人乏得很,可心裡那點不安並沒有完全散去。
依舊懸在心口,不上不下。
宋西瑾半閉著眼睛想了很多。
他好不容易才跟陸虞走到今天,陸虞的事業正要起高樓,評獎季就在眼前,馬上就要拿影帝。
《南下》等著抬檔,國慶他們還要一起回白山老家跟他父母吃飯。
他們剛剛好起來的日子,他不允許任何人來破壞。
譚宴山不行,誰都不行。
「睡不著?」陸虞低頭在他額上親了一下,低低地問。
「嗯。」宋西瑾往他懷裡又縮了縮,「在想事情。」
「想譚宴山?」
「想怎麼弄死他。」宋西瑾說得咬牙切齒。
「這事兒你別管,交給我。你好好跑你的評獎季,參加你的頒獎典禮,別的什麼都不用操心。」
陸虞把懷裡的人緊了緊:「好,都聽你的。」
宋西瑾終於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宋西瑾剛到公司就把陳助理喊進了辦公室。
「譚氏現在什麼情況?」他沒有廢話。
陳助理愣了一下,趕緊翻開手裡的平板,之前因為宋總的授意,他就調查過譚氏,還有備份。
「譚氏近一年來資金鍊一直很緊,銀行那邊在抽貸,還沒談下來,他們在談的城南那個地塊保證金也還差著一截。」
「另外,他們信洋的合作案還在談,那邊一直在壓價……」
「城南的地,是誰在跟銀行談?」
「譚宴山親自在談。」
「很好。」宋西瑾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輕輕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去辦幾件事。」
「放消息出去,就說我們對城南那塊地也有興趣,不用真下場,讓銀行知道就行。」
銀行最怕什麼?最怕客戶拿不著地,貸款打了水漂,這一手可以讓他們去逼譚氏追加保證金。
「第二,信洋那邊讓市場部把我們對信洋的年度採購預算做一份出來,提一嘴我對譚氏的不滿。」
「譚氏手裡那幾個在建的項目,合作方、供應商、工程進度,全部給我摸排一遍,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報告。
另外,找人盯著譚宴山,他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我都要知道。」
陳助理一條一條記下來,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自家老闆。
那個譚總怎麼就不能消停點,又得罪宋總了。
這次麻煩好像有點大,就看譚氏能不頂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