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喜珠正在收拾他吃飯的碗筷,聽著他的話,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
「現在不是都不簽訂版稅了嗎?你怎麼談下來的?」
她談的兩家,不管是圖片社還是人民出版社,都是統一的口徑。
60年版稅制度被廢除以後,他們不再簽版稅制的創作者,統一都是買斷制度。
她往新華書店投的稿子,那邊回復的也是稿酬買斷,價格才開到六毛錢一頁,她直接就放棄和他們繼續商談了。
這周她和圖片社還是人民出版社都又談了一次,對結果都不是很滿意。
所以在陳青山問她畫稿的事情時,隨口抱怨了兩句。
她原本已經計劃,下周一就和昆市人民出版社簽約得。
陳青山有些驕傲的說道。
「廢除歸廢除,又不是一棍子打死,跟著我好好學學吧,談判技巧這一塊,我輕輕鬆鬆的,我姥爺就是幹這個的,我從小就跟著聽,專業的很。
你有一點說的沒錯,當畫家,人設很重要,市里畫插畫的,可沒幾個女同志,你要結合現在倡導男女同工同酬,婦女能頂半邊天的政策,給他們往上拔高度。」
除了他爸和他爺爺,常常讓他覺得秀才遇到兵。
別的人,談判的時候他就沒輸過。
「陳青山,你真的好厲害啊,我都想聘請你當我經紀人了。」
她毫不吝嗇對他的誇獎。
現世的時候,她爸是她的經紀人,談判這塊兒她還真沒有特別擅長。
陳青山這人。
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好男人。
陳青山看著她笑的眉眼彎彎的神情。
起身的時候,實在沒忍住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臉頰。
看她沒躲開,心裡更美了。
「你還知道經紀人呢,不愧是姜畫家,果然見多識廣,以後我就當你的經紀人,免費給你服務。」
只要能跟她扯上關係。
當什麼都成。
他只知道股票經紀人,保險經紀人,銀行經紀人。
畫家的經紀人,倒是稀罕,他也是獨一份了。
四捨五入,他是姜喜珠獨一無二的存在。
姜喜珠看陳青山跟著她進廚房,還要甩著膀子收拾廚房。
把他趕回了臥室睡覺。
得到了陳青山的允許,收拾完廚房,她把吳培林送過來的兩個沉甸甸的大包裹拖到了堂屋門口。
現在的包裹用的還是布包,找了把剪刀拆了線。
十幾盒三燕牌的蚊香,跟之前家裡用的一樣,只不過家裡的早就用完了。
她不點蚊香都不敢坐在屋檐下面,能給她咬一腿的包。
還有幾個白瓷的瓶子,燙金的商標寫著友誼雪花膏。
還有什麼雅霜身體乳,雅頓潤膚霜,資生堂雪花膏,七日香胎素膏,白花香膏,雅芳潤膚油.....
上面是英文和粵語的,還貼心的寫了小標籤,娟秀的字體,寫著什麼用處,一堆的瓶瓶罐罐。
除了蚊香,都像是給她買的。
另外一個包裹則都是些中藥,一打開就是那種上好中藥混在一起的馨香。
最占地方的就是幾個黑色的錦盒,外面用標籤貼的著野山參,上面詳細的寫著年數,二十年,五十年,百年。
還有幾個小盒,貼的是安宮牛黃丸。
麝香,鹿茸,冬蟲夏草這些油紙包,帶著一個藥方子出來的時候。
她來到這裡以後形成的世界觀已經坍塌了。
這真的是1964年能出現的東西?
看著擺了一地的瓶瓶罐罐和這些藥材,總覺得和他們這個破院子,格格不入的。
中藥方子最上頭,是鋼筆字寫的:藥苦,可配蜜餞服用,蜜餞自己買。
看見藥方子裡的紅棗和枸杞的時候,她估摸著這是給她喝的。
前幾天來例假,她頭兩天連請兩天假,根本起不來。
藥方子上的東西,看著都是調理氣血的。
轉頭看向臥室敞開的門,和擺了一地的東西。
心裡有些悶悶的。
陳青山這個憨憨,一天天的竟幹這些讓人心裡感動的事兒。
兩個野人參的錦盒之間,夾著一個開口的信封,信封外面寫了一行字。
「記得打欠條,郵寄到我的單位。」
她摸了摸厚度,估計有個一千左右。
院子裡的天暗了起來。
她把東西都收拾起來放到堂屋的餐桌上。
風裹著雷聲將院子裡的衣服颳得亂飛,她趕緊去院子裡收衣服。
抱著一堆差點兒被雨淋濕的衣服就進了臥室。
她剛走進臥室,大風把窗子吹的哐當一聲,木窗敲打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音。
與此同時她甚至沒看清楚陳青山怎麼起來的。
就見他舉著一把槍,黑黝黝的槍口對著她。
瞬間的變化給她嚇得雙腿像是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
她是第一回被槍口對著,第一個反應不是逃跑,不是叫喊,而是渾身發軟,她的嗓子甚至喊不出聲音來。
那雙猩紅的眼睛緊盯著她,像是在看一個極其危險的野獸一樣。
跪在床上的陳青山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之後,一瞬間腦子裡一片空白。
還有兩個月他們營就要去前線,最近相關的應激訓練比較多。
加上他今天親眼看見一個戰士,在距離他不到十米的距離被一個十歲的小孩用土地雷炸碎,他有些神經緊張,過度反應了。
他趕緊打開槍的保險,把手槍放到枕頭下面。
赤腳朝著那邊抱著一堆衣服,臉色蒼白的姜喜珠過去。
「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我還沒回來。」
他說著把她抱著的衣服拿過來都扔在桌子上,把人攬到了懷裡,手輕輕的拍著她的後背,說著對不起。
「我..我沒事兒,我膽子大著呢。」
聲線里的顫抖暴露了她的驚恐,她頭一回這麼猛然的感覺到生死就在一瞬間這句話。
陳青山把她緊緊的抱在懷裡,感受著她撲通撲通的心跳,和有些發抖的肌肉,心裡湧起無限的懊悔。
是他大意了。
一般這種情況,部隊會有專業的調理室給他們住幾天,省的應激反應傷害到身邊的戰友和親人,他覺得自己沒事兒。
而且最討厭單獨住著,因為只會更加的難受。
反而忙起來,心裡會好受些。
他交接完工作後。
還淡定的去給線人發了工資,去服務社給幾個出版社打電話溝通,他覺得自己沒受太大的影響。
所以才直接回家。
手槍也沒有交回去,因為他明天,還要再上山清掃。
姜喜珠緊閉著雙眼,做了幾個深呼吸,穩住心神。
拍了拍快要把她勒死的陳青山。
「你太累了,再睡會兒吧,我陪你睡,你別害怕,手槍我幫你收著。」
陳青山這才鬆開她。
姜喜珠表現淡定,心裡已經罵了一萬句髒話了。
緊張的後槽牙都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