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二狗去學校頭一天,親自開車送了茵茵去學校,把人送到了學校門口。
齊茵看著女同學們投來的目光,面上透出幾分驕傲。
這可是她丈夫,她故意抬手幫他理了理白襯衣的領口宣誓自己的主權,然後依依不捨的說道。
「你到了那邊記得給我寫信,要是有條件的話,記得往家裡打電話。
要是你們學校位置方便,我可以去看你。」
陳二狗也有些捨不得她,手幫她理了理頭髮,又摸了摸她的耳垂,捏了捏她的手,怎麼看都看不夠。
只希望自己能早日出人頭地,到時候就能常常把她帶在身邊了。
「茵茵,沒有課業的時候多看看我的照片,記得想我。
我們只有半年的學制,地點是保密的,你去不了,等課程結束如果組織的安排有時間空餘,我會來回來看你。
你不要自己出遠門,也不要總是和爸爸生氣,雖然有時候爸說的不對,但有時候你說的也不對。
所以和爸爸有矛盾了,不要光顧著生氣,要多思考,知道嗎?爸爸雖然是個老古董,但是真心想你好的。」
齊茵點了點頭,也不顧這是在學校門口,紅著眼就撲在了他的懷裡。
緊緊的抱住了他的腰身,瓮聲說道。
「我會想你的。」
等鬆開了看他要上車了,又趕忙拉著他的手說道。
「德善,你也記得想我。」
陳二狗點了點頭,坐到了駕駛座,看茵茵一步三回頭的進了學校,等看不到人影了,他才驅車離開。
北平的秋天如約而至,大街上的遊行越來越多。
而齊茵的肚子終於瞞不住了,齊鴻儒看著女兒隆起的肚子,一臉的不可置信。
「是不是陳德善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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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茵一臉無所謂的翻看著手裡的醫書,她已經在學校老師的幫助下,修完了一年的課程,生孩子完全不影響她的學業。
「不是,德善說二十歲之前我們不生孩子,是我自己動了手腳。」
德善根本不懂避孕的那些東西,她怎麼說德善都信。
再者,她在上,他也拿她沒辦法,他自己又忍不住不和她做那種事,所以懷上在她的意料之中。
齊鴻儒看著低頭坐在窗前看書的女兒,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世道這麼亂,你竟然.....」
這個女兒,他是徹底管不住了。
太有自己的主意了,什麼都聽不進去。
他就說嘛,她的那些朋友天天在大街上舉著條幅遊行,她怎麼在家裡四平八穩的,感情肚子裡揣著呢。
一時間他竟不知道懷孕是好是壞了。
罷了罷了,至少能讓她不上街遊行。
齊茵抿著唇,淡淡的說道。
「我怕德善會死在戰場上,我想留個他的孩子。
我也怕你非要拆散我們,有這個孩子,你就算想把我嫁給許敬宗,他也不會娶。」
她不想跟德善討論生死這個話題,但她知道生死不過是瞬間的事情,特別是德善爹娘的性格,一定會讓德善去最危險的地方,以此來穩軍心。
她害怕德善會死,但她既然嫁給了他,就是主動選了一條大概率會成為寡婦的道路。
她要給德善留後,也要假裝不知道軍人會死,讓德善沒有後顧之憂,安心在前線保家衛國,帶著她的那一份決心。
她要做一個有用的人,救死扶傷,為英雄生兒育女。
齊鴻儒看著女兒淡淡的神情,視線挪到了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他這一走三個月,杳無音訊的,你就等著後悔吧!
那地方可不都是男人,不少女性文藝工作者現在都往那邊去,你傻乎乎的對他死心塌地,他對你可未必!
他雖然年紀不大,城府可深著呢。」
那個混小子,長了一張不錯的臉,又正處在氣血方剛的年紀,父母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誰知道會不會受不了茵茵的大小姐脾氣,在外面再找一個。
他是一點兒也摸不准陳德善的性子,只知道城府深。
齊茵看著爸爸,見爸爸少有的穿了中式的長袍,笑著說道。
「爸爸,我問心無愧,永不後悔。
就像你寧願死在北平都絕不逃亡國外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堅守的事情。
媽媽說,我是隨你。」
齊鴻儒被女兒說的啞口無言。
茵茵確實比齊蘊更像他,所以他打小就喜歡茵茵多一些,他嘆了一口氣,笑著說道。
「我是徹底拿你沒辦法了,既然懷孕了,就好好在家裡養著,別去街上。」
知道勸不動,他也沒再多說,省的讓父女間的矛盾更大。
至於逃亡,不少人都看著齊家的風向,他若是逃了,只會引起民眾的恐慌,所以他決不能逃,也不能送家眷出北平。
到了十一月,天氣驟涼,但遊行的學生並未因此減少。
城裡的富戶,有的南遷,有的出國,許家也不例外。
許父許睦州一早就到了齊家,與齊鴻儒商議抵賣家產的事情。
他要舉家搬遷到國外,整個北平,有實力買下他們許家制呢廠和製冰廠的只有齊家。
據他所知,齊鴻儒沒有出國的打算,甚至在南方又開了新棉衣廠,低價為軍方供貨,支持抗戰。
像他和齊家這樣的背景,一旦北平失守,要麼做賣國賊為敵國工作,要麼就是死。
他不願做賣國之事,也沒有救國的大志向,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跑。
齊鴻儒正在給鄭佩雲寫信商談在南方籌建兵服廠的事情,下人通報許睦州來訪,他就已經猜測到了緣由。
請人進來,果不其然是商議賣工廠的事情,齊鴻儒順便問了許睦州想賣的價格。
聽到價格以後,齊鴻儒臉上的笑容未變,只是說出的話帶了幾分鋒芒。
「睦州兄,我們齊許兩家世代在北平從商,家財皆取之於民,如今北平有難,危難之際,不說散盡家財,也不能一毛不拔吧。
這幾年雖世道不好,製冰廠一年也有幾萬銀元的利潤,你是打算全都帶走,一分不留給北平的百姓?」
齊家從他父親開始,就一直在支持革命,為的是革舊王朝,還政於百姓。
因為只有百姓人人吃得起飯,穿得起衣,齊家的生意才能繼續長遠,所以誰能讓百姓手裡有錢買米麵衣服,他就支持誰。
他從沒有想過逃,更沒想到許睦州會逃。
畢竟許家和齊家一樣,世代在北平從商,他以為許睦州跟他一樣,對北京城,北平百姓有著割捨不掉的情感。
許睦州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淡笑著說道。
「我走之前會捐出一部分家產,製冰廠的這個價格並不高,我也只是低價出售,並沒有虛報。
雖說每年有幾萬銀元的利潤,但每個月上的稅也不少,加上各種關係四處打點的,其實也沒剩下多少銀錢。」
至於捐家產,一萬也是捐,十萬也是捐,他可沒有齊鴻儒這麼傻,黃金整箱整箱的往軍車上抬。
等外患除盡了,內部還要打,打完了還要建設,多少錢夠他們嚯嚯的。
齊鴻儒看著昔日好友,心中落寞,想起往日的情誼,他忍不住的勸誡道。
「睦州,如今敵軍入境,正是我們這些商人在大後方出力的時候,你怎麼能如喪家之犬的逃亡呢。
人活著要講體面,現在海外不少人士都捐款支持抗戰,我們這些世代生活在北京城的,更要當仁不讓的幫著穩固後方,解決戰士們的吃用問題。
若是逃了,豈不是遺臭萬年!有辱門楣!
九泉之下,如何面對先人!
若是亡了國,你們這些逃亡去的外來富戶,也只是別人眼裡任人宰割的肥肉。
窮人送子,富人捐錢,如此才能保住我們的國家啊。」
做生意是為了錢,錢是為了體面,若是逃了,哪還有體面可言。
他就是死也要死在北平城,與北平共存亡,絕不做無國之人。
如此,九泉之下也對得起父母祖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