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謝棠筆尖頓了一下,在紙面上洇開一個極小的墨點。
他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幾秒,然後面無表情的繼續簽字,把文件翻到下一頁。
他想,這也很正常。
霍彧這種性格的人,熱情來得快去得也快,二十六歲,年輕氣盛,對一個追了很久的人產生暫時的迷戀是正常的,迷戀消退之後不再心動也是正常的。
他早就知道,所有人的靠近都帶著目的,所有的喜歡都有保質期。
只是霍彧的保質期比他預想的短了一點。
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把簽好的文件合上放到一邊,拿起下一份。
霍彧看著這樣的謝棠難得有些無措,眉頭微微皺起。
張成站著,進退兩難。
不明白這倆人怎麼剛才氣氛還好好的,突然說變就變了。
他求生欲極強的往門口挪了半步,開口說了句:「謝總,我先出去了。」
謝棠聽到張成的聲音,抬起頭看了他一會,突然開口:「你在樓下挨罵了?」
張成腳步頓住,下意識想要搖頭,謝棠已經再次開口:「我知道你跟著我,這些年也受了不少委屈,除了錢我沒有別的給你,這個月的獎金翻倍,年終獎翻倍,如果再有這種事發生,直接罵回去,你是我的人,不必受他們的氣,出了事我擔著。」
張成拿著會議記錄本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想起謝曾生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狗,想起這些年跟著謝棠在謝氏集團里被董事會那群老狐狸明里暗裡的排擠,想起那些人在背後說他「不過是謝棠養的一條狗」。
但現在謝棠說「你是我的人」。
這句話的分量,比獎金翻倍更重。
「是。」張成垂下眼。
他轉身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要趕緊把文件整理完,好讓謝總能早點下班。
張成走後,辦公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霍彧俯下身,雙手撐在辦公桌面上,湊近謝棠,語氣裡帶著輕佻的流氓無賴:「好謝總,我也想要那句話。」
謝棠沒理他,手指捏著鋼筆在文件上簽字,睫毛低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霍彧知道謝棠不開心。
但難得的,這次他真不知道為什麼。
他在腦子裡把今天所有的事過了一遍,會議室里懟謝曾升的時候謝棠還沒事,回來之後他開玩笑讓謝棠坐他腿上,謝棠也沒真生氣,還陰陽怪氣的吃了個醋。
開始不對勁的時候,好像是他把謝棠拉進懷裡圈著,說了那句「我只愛謝總」之後。
說完沒一會,人突然就冷了,從內到外,連看他的眼神都帶著距離感。
霍彧想不通,只能變著法子的哄人。
他掏出手機,把好久之前偷偷給謝棠定製的情侶睡衣照片翻出來:「謝總,你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套小恐龍睡衣,綠油油的,尾巴上還有一排軟乎乎的三角棘。
霍彧滑動屏幕,後面是一套小貓小狗睡衣,還有搭配的貓耳朵和狗耳朵帽子,胸口分別印著貓貓狗狗的圖案。
還有一套小企鵝,黑白配色,肚皮是白的,後背是黑的,帽子上綴著個橘色的小嘴巴。
謝棠的視線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眼底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他別開臉,語氣冷淡:「幼稚,不要。」
一直觀察著謝棠的霍彧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亮光,立刻趁熱打鐵:「我喜歡,謝總陪我穿唄,我一個人穿多沒意思,情侶睡衣要兩個人一起穿的。」
他劃到小恐龍那套,把屏幕懟到謝棠面前,「這套怎麼樣?你穿綠的,我穿——」
「你才穿綠的。」謝棠脫口而出,說完又抿住嘴,耳尖飄起一抹淡紅。
霍彧咧嘴笑了:「行,我穿綠的,謝總穿藍的,應該是快到了。」
謝棠沉默了幾秒,下巴幾乎不可察覺的點了一下。
霍彧鬆了口氣,以為這事翻篇了。
但他很快發現,謝棠點頭歸點頭,狀態並沒有好轉。
謝棠還是會回應他的話,會在他遞奶茶的時候低頭喝一口。
但那種疏離感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濃。
他說十句,謝棠回一句。
他湊近,謝棠不推開他,也不看他。
不溫不熱,拒人千里之外,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他,人能看見,溫度透不過去。
霍彧靠在辦公桌邊,手裡轉著打火機,低頭看著謝棠看文件的側臉。
開玩笑似的開口:「謝總,你這忽冷忽熱的,可別把我凍感冒了。」
這句話不知道哪裡戳中了謝棠。
他的臉色驟然冷下來,鋼筆啪的擱在桌上,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度,語氣又冷又硬:「嫌冷你就走,沒人攔你,洲城霍家的繼承人,HIG集團的太子爺,在北城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何必在我這裡受這份委屈。」
他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聲音壓的更低更冷,「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既然受不了又何必在這裡裝深情,沒人希望你留在這裡,是你像個狗皮膏藥一樣怎麼甩都甩不掉。」
霍彧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意逐漸拉平:「謝總,你的嘴是淬了毒,還是藏了刀?說話這麼不中聽,親……」嘴的時候怎麼沒毒死我。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謝棠就打斷他的話開口道。
「誰讓你聽了?不愛聽就滾,覺得冷也滾,受不了滾遠點。」
辦公室安靜三秒。
謝棠說的沒錯,在洲城誰見了他不是客客氣氣的,霍家家族企業遍布全球,有權有勢,來到北城也是順風順水,權貴認識的七七八八,從小到大,唯一受過的波折就是在謝棠這裡。
他知道謝棠因為童年經歷有心理創傷,所以他願意包容,願意為他降低底線。
但人的精力有限,他沒辦法一直維持在單向輸出的狀態里。
他也需要回應。
他也要臉。
霍彧手機震動一下,他拿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謝棠,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門被打開又重新關上,又過了幾秒,謝棠抬起頭,盯著門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側過頭,看向占據整面牆的玻璃展櫃。
裡面都是霍彧追求他時送來的東西,玉海棠、翡翠蛋面、各種寶石擺件,最貴的一個是個古董玉器,有市無價。
這一牆的東西,隨便拿出去一個賣了,都足夠一個企業起死回生。
這一面牆,相當於霍彧送了他一個霍氏集團。
謝棠收回視線,拿起鋼筆繼續簽文件。
他覺得心裡莫名有些難受,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導致呼吸都有些困難。
兩個小時後,謝棠開完項目進度會,把市場部新交上來的方案從頭到尾批了一遍,負責數據的主管被他訓得臉色慘白,只覺得飯碗不保。
他冷著臉乘電梯回到頂樓,推開辦公室門,在看到裡面的人後,腳步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