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腳步聲驟然從田埂那頭傳來，打破了死寂。
「周老師！大事不好了！」
周敬山的助手滿臉慌張，一路狂奔而來，遠遠就抬手指向另一側的重點試驗大棚。
原本埋首觀察植株情況的周敬山見狀，身形猛地一晃。
反應過來後甚至來不及拍去褲腿上的泥土，轉身就朝著試驗大棚的方向快步跑去。
蘇瑤當即抬眼，與身側的林彥儒飛快地對視一眼，然後默契十足地快步追了上去。
穿過錯落的田壟，幾人很快抵達連片的遮陽大棚實驗田。
這裡是周敬山耗費數年心血打造的專屬試驗大棚基地。
雖然如今已經十一月，可大棚內始終恆溫恆濕，精準模擬著適宜作物生長的環境。
再加上蘇市一年四季溫差不大，有大棚加持，這裡可以不受季節限制，不間斷開展育種試驗。
可此刻棚內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整片本該掛莢飽滿的試驗大豆，盡數出了嚴重問題。
年輕助手站在大棚邊，肩膀微微耷拉著，面色焦急。
「周老師，昨天這長勢還好好的，今早我一來，就變成這副樣子了……」
他越說聲音越低，滿是挫敗。
這批豆種，是周敬山耗費近三年時間反覆篩選、改良的最新研究成果，凝聚了老人無數個日夜的心血。
是他寄予厚望的突破性良種，眼看就要進入最終核驗階段，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發異變。
周敬山快步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地上脫落的豆莢，眼底翻湧著濃重的沉鬱與疲憊。
林彥儒站在後方，看著眼前蕭瑟的試驗大棚，又看了看老人落寞的背影，一時不知該開口安慰，還是該保持沉默。
而一旁的蘇瑤，微微蹙了蹙眉，腳步輕輕往前挪了半步，目光沉沉地掃過整片試驗豆苗。
努力回憶起後世育種書籍中拍攝的各種植株枯死時的圖片，再對應上眼前葉片枯黃和豆莢脫落的狀態。
仔細觀察它們到底是什麼原因才會變成這樣的？
她清楚周敬山這樣德高望重，一心鑽進科研，還脾氣性格很頑固的老人，想要說服他幫忙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是能打動他的一定是足夠的知識儲備。
所以她早已提前進入過空間，在她的書櫃裡面翻找到了她從二十一世紀帶來的育種書籍，用最快的速度瀏覽了一遍。
她從小記憶力就很好，談不上過目不忘，但是記得九成還是有的。
誰讓她不是很精通農學專業，也只好用上這種臨時抱佛腳的方法讓周敬山鬆口了。
蘇瑤結合書中的描寫，很快就看出了端倪。
這片大豆普遍存在落花落莢嚴重的問題，部分豆株葉片尖端枯焦。
書上說這是這個年代困擾華國南方夏大豆育種多年的通病。
看得出來，周敬山為了攻克這個難題耗費了極多心血。
蘇瑤微微勾唇，心中已然有了全盤對策。
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精準戳中要害。
「周老，您這組大豆品系，問題不在施肥配比，也不在控水控溫把控，是雙親雜交親和度失衡，根瘤共生性狀不穩定導致的隱性缺陷。」
此話一出，埋頭盯著豆苗的周敬山身形驟然一頓。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林彥儒身旁的年輕女同志，眼底帶著明顯的詫異與質疑。
這是困擾了他大半年的育種難題，省里多位專家上門研討都沒能找出根源，眼前這個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竟然一眼就點出了核心問題？
周敬山眼底掠過一絲不屑，只當是年輕人信口開河，冷冷道，
「小姑娘不懂就別亂講，育種不是書本空談，沒下過百次田間試驗，根本看不懂其中門道。大豆結莢習性複雜，豈是隨口就能妄斷的？」
說完他便再度低頭，徹底無視蘇瑤。
「我不是空談。」
蘇瑤邁步走上田埂，彎腰輕捏起一串脫落的豆莢，指尖撫過飽滿度不均的豆粒，條理清晰地繼續說道，
「您選用的抗旱父本與豐產母本，基因鏈存在細微排斥。雜交後代株型分化混亂，前期苗期長勢整齊看不出問題。
一旦進入開花結莢期，植株養分供給紊亂，就會出現開花多，坐莢少，落莢嚴重的情況。」
蘇瑤說完心裡也沒底，她只是觀察如今作物的情況，按照書本上寫的來複述的。
不過她對知識的敏銳度，就算是背書，每一句話也都精準對上了周敬山半年來反覆試驗，百思不得其解的癥結。
周敬山臉上的漠然徹底僵住，緩緩站起身，眼底的輕視緩緩褪去，露出一抹凝重。
他死死盯著蘇瑤，原本冷淡的眼神終於有了絲波瀾：「你繼續說。」
這一刻，他再也不敢將眼前的年輕姑娘當作跑來蹭資源，求他幫忙的普通年輕人。
蘇瑤見狀，心裡有底了。
不慌不忙地結合八十年代育種技術局限，給出了最貼合當下，可落地的改良方案。
「周老，我有些拙見，不知是否可行。您可以試試微調回交選育配比。
專門挑選株型緊湊，分枝適中，根瘤發達的單株作為回交親本。
弱化父本耐旱弱勢基因的過度表達，平衡雙親豐產與抗逆性狀。」
其實書上還寫了很多，但是蘇瑤只是微微點撥了一下周敬山。
他畢竟是農業專家，是前輩，她不能太越矩了，表現也得適可而止。
蘇瑤短短一番話，直接點通了周敬山。
他整個人徹底怔住了。
他呆呆看著眼前從容自信，談吐得體的蘇瑤，方才的固執和輕視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震驚與正視。
他鑽研南方大豆育種數十年，卡在這個瓶頸寸步難行。
省里一眾資深專家都束手無策，竟被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三言兩語徹底點通。
片刻的沉默後，周敬山收起了所有冷淡的態度，鄭重地站直身體，目光認認真真地重新打量蘇瑤。
語氣似乎帶了些敬佩。
「小同志，是我剛才冒昧了，不知如何稱呼？」
林彥儒站在蘇瑤身後，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眼底露出訝異。
蘇瑤簡直太神奇了。
蘇瑤不驕不躁地微笑道：「周老，您好，我叫蘇瑤。」
周敬山看著眼前氣度沉穩，技術過硬的蘇瑤，終於主動開口，「你們方才說，手裡有一款改良大豆良種？拿出來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