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幾乎是本能地驟然轉頭。
視線盡頭,站著一個身形單薄,神態茫然的女人。
女人約莫四十餘歲年紀,穿著一身乾淨素淨的淺灰色基地工裝,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凌亂。
可她的神情卻全然呆滯懵懂,一雙眼睛空空落落。
時而直勾勾地定在蘇瑤臉上,一瞬不瞬,像是在極力辨認什麼。
時而又突然移開視線,對著空蕩蕩的天空傻乎乎地笑,眉眼渙散。
似乎神志不清。
蘇瑤細細望著她的眉眼輪廓。
此人面貌和她的母親,沒有半分相似之處。
可方才那一聲親昵的「蘇蘇」,實在太過真切,太過熟悉,像是刻在骨血里的呼喚,絕不是憑空幻聽。
一瞬間,酸澀的涼意順著鼻腔直衝眼底,心口堵得發悶。
她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輕聲試探著開口,語氣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
「剛才……是你叫我蘇蘇嗎?」
可此刻的女人全然一副孩童般痴傻模樣,根本聽不進旁人的問話。
只顧歪著頭,自顧自對著空氣傻笑拍手,天真又茫然,完全一副不理會蘇瑤的模樣。
一旁的葛主任見狀,怕嚇到初來基地的蘇瑤,連忙開口解釋。
「蘇瑤同志,你別見怪。」
「她是咱們基地老研究員的家屬,本身也是一名優秀的研究員。
二年前她愛人隨隊進山執行秘密測繪任務,遇上突發特大泥石流,整個人被山洪泥石掩埋,連屍體都沒找回來。
她受不了打擊,一夜之間神志錯亂,徹底瘋了。
這幾年一直是基地幫忙照拂她,安排專人看護,她就住在幹部住宿區。
她性子溫順不傷人,就是時常自言自語。」
蘇瑤聞言緩緩點頭,眼底瞭然。
難怪她神志混沌痴傻,卻衣著乾淨整潔,原來是基地眾人多年悉心照料,從未怠慢。
她壓下心頭起伏,依舊不死心地輕聲追問。
「葛主任,你聽見了嗎?剛剛那聲『蘇蘇』,是她叫的嗎?」
她自己也說不清心底這份執拗究竟是為什麼。
明明容貌全然不符,明明眼前人痴傻懵懂。
可那一聲呼喚太過真切,讓她無法輕易當作錯覺。
葛主任笑著解釋。
「大概是她方才聽見我喊你『蘇瑤同志』,就跟著胡亂咿呀叫喚,她神志不清,平日裡最愛學旁人說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蘇瑤指尖微蜷,心底漫上一層難以言喻的失望,輕輕搖了搖頭。
「沒事。」
她抬眸望向不遠處依舊傻笑的女人,再次問道:「我只是覺得……她很親切。她叫什麼名字?」
話音剛落,一旁的何靜儀像是聽懂了自己被提起,立刻像孩童一般插進來,拍著巴掌嘻嘻傻笑,語氣懵懂又天真。
「嘿嘿,你們說我,好玩,好玩。」
葛主任無奈地勾了勾嘴角。
「她叫何靜儀。」
三個字落下。
轟~
蘇瑤渾身猛地一震,渾身血液仿佛驟然停滯,身形微微一晃,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何靜儀。
一字不差。
這是她上一世,親生母親的名字。
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身側的傅池硯第一時間察覺到她極致的情緒波動。
不動聲色抬手,溫熱的掌心穩穩攬住她的肩膀,無聲給她力量。
蘇瑤的眼眶瞬間濕潤,一層薄薄的水霧氤氳眼底。
怎麼會這麼巧?
容貌不像,神志不清,偏偏名字,和她母親,完全重合。
一個荒誕卻瘋狂的念頭,猛地竄入蘇瑤心底。
難道,眼前這個痴傻的女人,是她媽媽重生在了這個平行時空?
可是既然是她媽媽重生了那為什麼會瘋?
以她媽媽的性格就算遇到再大的難事,都會堅韌不拔,不可能放棄科研事業。
蘇瑤強壓下心口的震顫,穩住微微發啞的聲線,抬眸看向何靜儀。
「何阿姨,您剛剛是叫我蘇蘇嗎?能不能再叫一聲我聽聽?」
她屏住呼吸,靜靜等待。
聞言,何靜儀臉上只顧著露出懵懂的傻笑。
她歪著頭,認真看著蘇瑤,口齒不清地咿呀。
「不對不對,你不是蘇蘇,你是蘇瑤小同志,葛眼鏡剛剛就是這麼叫你的。」
葛主任聞言哭笑不得,無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何同志你還知道叫我葛眼鏡?真是稀罕,哈哈......」
蘇瑤心底最後一絲期許,徹底落空。
語氣不對,神態不對,聲音也不對了。
如果她真的是上一世的母親,見到自己這張幾乎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臉,一定會有所反應。
可眼前的何靜儀,全然陌生。
剛剛那一聲刻骨銘心的「蘇蘇」,仿佛真的只是一場錯覺。
巨大的失落漫遍全身,蘇瑤心底感覺空空落落。
就在這時,何靜儀突然鬧起了小脾氣,像孩童一般耍賴,扯著衣角哼哼唧唧。
「餓了餓了,我要飯飯,我要吃肉包包。」
話音落下,一道急促的小跑聲傳來。
負責專職看護何靜儀的小劉同志快步跑來,滿臉歉意,連忙上前輕輕拉住何靜儀的手,對著葛主任鞠躬道歉。
「領導,實在抱歉,是我一時疏忽沒看住何姨,讓她偷偷跑出來,衝撞了遠道而來的客人,實在對不住。」
「我們這就回去,不打擾各位領導。」
說罷,小劉溫柔牽著撒嬌鬧餓的何靜儀,慢慢轉身離去。
蘇瑤下意識想抬手叫住她們,想要再多留何靜儀一會兒,跟她聊聊,找些蛛絲馬跡。
可她想到現在還有葛主任在場,貿然追問太過突兀。
她按捺住心底的躁動,暗自安撫自己。
來日方長,今日他們剛到基地,以後慢慢再探虛實。
看著兩人漸漸走遠的背影,蘇瑤收回目光,壓下滿心波瀾。
葛主任又細心囑咐了幾句住宿起居和明日科研對接的事宜,便笑著告辭離開,將空間留給二人休整。
傅池硯攬著蘇瑤的肩頭走進院裡。
院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風聲與動靜。
屋內安安靜靜,只剩彼此的呼吸聲。
傅池硯清晰察覺到他的小姑娘從剛剛到此刻的反常。
往日的蘇瑤,永遠雲淡風輕,一副萬事不擾於心的模樣。
可她現在的情緒藏都藏不住。
他垂眸看著她微紅的眼尾,輕聲詢問:「阿瑤,剛剛那位何同志……是有什麼特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