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匆然,一學期很快過去,離高考只差最後一年。
初魏家裡對他另有安排,他不參加國內高考,畢業後會直接到國外念書。
高三上學期就得提交申請。
這是他一開始就知道的事,他之前也同意父母的決定。
可某個夜晚,他卻跟父母說自己不想去國外留學了,想在國內上大學。
父母聽後沉默片刻。
母親溫和嫻靜,耐心問他:「之前規劃得好好的,怎麼突然改主意?」
「是有什麼顧慮嗎?」
相比母親,父親就要嚴肅些,但也耐著性子等他回答。
初魏:「在國內念書也挺好的。」
「胡鬧,國外名校馬上就要開放申請通道,在這個當口你說不去了?」
溫裳拍拍丈夫,讓他把脾氣收一收。
「公司事情多,你去忙,我跟孩子溝通。」
初父一走,溫裳問初魏:「你從小就有主見,向來沉穩,但凡開口肯定是深思熟慮過的,對嗎?」
初魏點頭,眼眸堅定,「我考慮了很久。」
「好,你考慮清楚就行了,在哪念書都一樣,你爸那邊我幫你說。」
溫裳向來溺愛孩子,初家秉持著母親開心全家開心的理念,大小事都由溫裳說了算。
只要她答應了,爸爸那邊就不是問題。
可惜這次,初魏沒能開心太久。
高三上學期的家長會是初崇安去的,高中幾年一直都是溫裳去,初崇安是大忙人,這次卻主動參加家長會。
家長會在周一10點,初崇安卻一早去了學校。
初家一直有給桂雲一中捐資,除了擴建圖書館和體育館,還設立了獎學基金。
聽聞初崇安過來,校長一早就將他請到辦公室品茶閒談。
初崇安什麼人,寥寥數語間便摸清初魏在校情況。
他敏銳發現,上學期唯一變數,是二班新來了個轉學生。
外面校園廣播聲響起,今天是周一,要升旗。
國旗下講話的是個姑娘,校長辦公室窗外往下看便是升旗台,初崇安一眼看見朝妤。
倒是眉清目明,龍章鳳姿,一看就是優秀孩子。
校長見他在看朝妤,開口感慨:「這學生是難得的好苗子,從安萍那樣教育落後的地方出來,卻屢次考了全校第一,跟初魏你追我趕,都是頂出色的學生。」
初崇安點點頭。
這天晚上,初家別墅燈火通明,在開展一次深度家庭談話。
初崇安把朝妤的資料放在桌上,口吻平靜對初魏說:
「這姑娘很優秀,出身草根,沒有優渥家境與精英栽培,反倒勝過你們這些自小養尊處優的小子,你對她另眼相待也在情理之中。」
初魏微凝眉,「您調查她?」
初崇安喝了口茶,眼波深邃,「她成績優異,初家可以送她跟你一起出國,前提是她願意。」
朝妤這樣的孩子沒人會不喜歡,溫裳最欣賞這種堅韌不拔有清晰目標的姑娘。
看到資料後更喜歡了,她兒子的眼光還是很好的。
初崇安也並不反對初魏有心儀姑娘,前提是不影響人生規劃。
「但據我所知,她家裡只有一位年邁爺爺,在鎮上經營一處小診所,她跟你出國的可能性不大。」
「眼下擺在你面前兩條路,要麼,你有能耐說服她陪你一同出國。要麼,最後一學年轉入國際部專心學業,高考落幕之前,暫且斷了來往。」
初崇安拍了拍初魏肩頭,「爸爸不予干涉,路要怎麼走,你自己做決定。」
其實初魏已經能料到結果。
朝妤不會跟他出國的,她有自己的規劃,有牽掛。
他大概率要轉去國際部,離一中很遠,這一年都將不能再見她。
只要熬過一年,熬過高考,他們就能在大學裡見面。
這已經是父母很大的退讓。
初魏垂眸點頭:「我知道了。」
*
初魏在後花園海棠樹下站了很久才見朝妤姍姍來遲。
「不好意思,我今天值日,來得晚了些。」
「沒關係。」
「聽說你要去英國讀書了?」
初魏沒答,看著姑娘黑白分明的眸子,他問:「你想出國留學嗎?」
朝妤微頓,很輕地笑了下。
「我爺爺年紀大了。」
而且,她也沒有錢。
她早前便了解過,出國留學一年的開銷絕非小數。爺爺的小診所辛苦經營十年,也未必能攢下這筆錢。
校園淡化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但她一直知道,自己與初魏這樣家世優越的天之驕子之間橫亘的階層鴻溝,遠不是一張機票、一筆學費能丈量的。
初魏聲線很輕,還是想爭取一次,「如果你想去……」
朝妤笑著搖頭,「謝謝,我覺得在國內讀書挺好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來時路千千萬萬條,行路或快或慢,只要抵達終點就可以了。」
初魏沉靜注視她,眼裡的欣賞愈發清晰。
「好,祝你高考順利,前程似錦。」
「我就要轉學了。」他眉清目朗,眼含淺笑看她,「在那之前,可以抱一抱嗎?」
朝妤與他對視,眼神坦誠清亮,主動上前抱住他。
「也祝你前程似錦。」
她髮絲帶著花果香,一如她本人,清爽又溫和的氣味。
初魏回抱她,下巴沒忍住蹭蹭她發頂。
很細微的動作,卻超出同學之間的禮貌社交距離,懷裡人很明顯怔了下。
秋風輕拂,撥亂兩顆年輕又蓬勃的心。
朝妤放下手要退開,初魏手臂收緊,將人再一次圍在懷裡,這次的擁抱比剛剛還緊。
明顯帶著占有欲的動作。
「朝妤。」他嗓音微啞。
「嗯?」
「很高興認識你。」
朝妤長睫微斂,「我也是。」
……
光陰流轉,日曆一篇篇翻過去,兩百多個日夜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她跟初魏在海棠樹下一別後,直至高考都再沒見過。
或許他最後還是聽從了家裡安排出國留學。
高考成績出爐的第二天,縣裡來了一群領導,在朝家小院前掛起大紅橫幅。
這年的理科狀元竟出自安萍縣一個不起眼小鎮,一時間引得各方驚嘆。
安萍縣地處鄉野,往日裡從無學子能在高考中拔得頭籌,而今全省理科狀元偏偏出自這裡。
誰也沒能想到,小鎮這戶普通人家飛出一隻耀眼的金鳳凰。
每天都有各種不同的人來家裡,過了大半月朝妤才清靜些。
爺爺說給她錢讓她去旅遊,朝妤不去,要在家幫爺爺曬藥材。
這天下午,朝妤拿著蒲扇在院子裡睡著,鄰居嬸子熱情大嗓門喊醒她。
「小妤,有人找。」
估計又是那些高校老師來讓她報志願的,朝妤嘆了口氣扇著蒲扇走出去。
看見來人時她怔愣許久。
葡萄架下少年身姿筆挺清越,正半蹲著撫摸小黃狗。
小黃平時那麼凶,對著他居然乖順搖尾巴。
初魏抬眸看見她,起身輕笑,眉眼流轉星光。
他一身立領無帽運動夾克,拉鏈拉到最上方,肩寬體闊,比例優越,穿出獨屬於他的硬挺颯爽。
許久不見,他似乎更挺拔高大了,身上也有了成年男人的沉穩。
「不認識我了?」
初魏眉尾稍揚,睨著發怔的人。
朝妤屬實驚訝,以為在做夢。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省狀元的家,問一問就知道了。」
初魏:「恭喜你,一舉奪魁。」
「謝謝。」
朝妤反應遲鈍,「到家裡坐坐?」
初魏衣著矜貴,而她一身休閒襯衫裙,手裡還拿著蒲扇。
知道她有同學來,爺爺特意留初魏吃晚飯。
初魏第一次來就給老人家帶了不少補品和一餅名貴茶葉,說是家裡父母囑咐他拿的。
他第二天就得走,吃完飯,爺爺讓朝妤送初魏去旅館。
夜風習習,小鎮夜晚幽靜美好,兩人太久沒見,多少有些生分,聊幾句便沒話。
也不奇怪,畢竟他們分別的時間都比相處的時間長。
朝妤低頭看著路燈下的影子,這段路不長,幾分鐘就走到了。
路邊一株超大三角梅開的熱烈,朝妤指了指前面,「那裡就是鎮上最好的旅館。」
目的地快到了,他們也該分別了。
又是分別。
「好,不用送了。」
初魏停住腳步,轉眸看她,「你回吧。」
朝妤點點頭,抿唇:「再見。」
七月初,花壇里夏蟲聒噪,與之相比,他們之間更顯得沉默無言。
「晚安。」
朝妤轉身,夜風吹起她潔白裙擺。
她瘦了,頭髮也長了。
看姑娘窈窕身影,初魏指尖微縮,大步上前追上她,一把握住她手腕。
朝妤驀然一愣,回頭看向他。
初魏神情不復之前的平靜坦然,黑瞳眸色晦暗,比深夜還濃稠。
直視姑娘清潤眼眸,他喉結微滾,字音發啞,「298天。」
朝妤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在發燙,心裡也在發燙。
「什麼……298天?」
「我們298天沒見了。」
初魏眼中晦澀,「好久。」
久到他來的路上滿心忐忑。
之前想見她,等真見到人了,卻不知該說什麼。
這麼回去,他不甘心。
夜風裹挾帶來夏季獨有的草木氣味,朝妤一眨不眨看著五官清俊的人。
被她專注注視著,初魏心底更熱,嗓音低沉:「你這麼聰明,一定看透了我的心意。」
朝妤心臟怦怦跳,耳膜也因聽到的話開始鼓動。
初魏瞳子黝黑,手寸寸下移,從腕部移開抓住她手心。
「快一年不見,你有想起過我嗎?」
眼睛卻是在說:我很想你,你有想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