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月被兩個未留頭的小丫鬟帶回金氏的梅鄔,無涯跟著進來傳了二爺的話。
金氏強撐著才扯出來一抹笑,以前給他安排人從不拒絕,華英何氏溪珠都是這般。
怎麼就有了一個溪珠,其他人要也不要了?
金氏的心早在這一個月痛著痛著麻木了,曾經因為孩子的問題不得不給霍雍安排妾室的苦澀,一股腦轉化成恨意。
「奶奶,」溪月眼睛裡充滿淚水,跪著前行一步,「奴婢這一輩子生是二爺的人死是二爺的鬼。」
溪雪冷嗤:「溪月,你別說得這麼離不開二爺,連開臉的晚上都沒有讓二爺留宿,有什麼臉說那些生生死死的。」
溪月眼底閃過一抹狠意,「奶奶,從來沒有見過爺們被家裡的一個姨娘把持著,奴婢願意做個沒有任何名分的通房丫頭,一定幫您把二爺的心拉回來。」
金氏冷笑。
「你們這些賤婢不就只有這樣的作用嗎?要不然我金府這些年養你們幹什麼使的。」
跟著金氏嫁過來的陪房陳嬤嬤走進來,讓溪月溪雪溪漁幾人下去。
陳嬤嬤親自送了人到門外,和顏悅色地安慰她們說:「奶奶最近著急了一些,從在閨中的時候小姐對你們怎麼樣你們都知道的,金府也從來沒有刻薄你們。日後不要跟奶奶生出嫌隙才好。」
溪雪溪漁點頭,「嬤嬤,您不用說這些,我們都曉得奶奶的心。」
溪月哽咽:「我們姐妹沒有溪珠那樣沒良心的。」
陳嬤嬤對這句話不置可否,只和氣地提了一句:「她現在正得二爺的心,抬了貴妾的,你們雖然以前同在奶奶跟前伺候,見了她也客氣些。」
「多謝陳嬤嬤提醒。」
陳嬤嬤看著溪月點了點頭,「多好看的臉蛋,別哭皴了,快回去洗洗臉塗些香膏,別學一些喪氣做派。奶奶是幫著你的,以後還愁沒有機會伺候二爺?」
溪月羞澀地垂了垂頭,福身退下。
屋子裡只剩下金氏和陳嬤嬤。
金氏說道:「嬤嬤,那些賤人吃著我家的米拿著我家的錢,今日為我辦事都辦不好,難道還要我好聲好氣地安慰她們去?」
陳嬤嬤也是做下人的,她一家三代都是金家僕人,聽了這話能舒服得起來才怪。
別說吃的,一應吃穿用度都是主家給的,但他們也賦予了忠心兢兢業業地為主家做事。
怎麼在姑娘的口中他們好像是金家養的豬羊牛馬一樣?
陳嬤嬤心裡,到底是跟金家的情分占據上峰,耐心道:「奶奶說得雖對,但人心涼了就怕她在背後插刀子。也怪老奴小看了溪珠,當日得知她為著這件事慪出病來只以為她是個心氣兒高的,沒想到她竟然連帶著恨上了奶奶,如今鬧得奶奶和二爺好不容易緩和些的關係又結了冰。」
其實不過是當初都沒有把溪珠那樣一個人想法放在心上罷了,覺得她跟了二爺也不可能受寵,無論是孩子還是寵愛都要仰仗二奶奶扶持,才完全不管她的感受。
若早知她有這份手段,誰還會讓她留下來?
「來日奶奶沒必要跟她一般見識,她就算是貴妾,這一輩子也越不過奶奶去。等時間長了,奶奶提一提以前的情分,她總要幫您的,二爺這段時間不來也好,您能有清淨的時間調理身子。」
金氏對霍雍的心都冷了大半,聽到這些話就煩,皺眉說:「我本就是寧缺毋濫的性子,為了他已經自己剜了自己心口多少刀,如今他為了一個妾室這麼打我的臉,我實在恨他。嬤嬤,尤其是那個賤人,我恨不得直接杖斃了她。」
陳嬤嬤心驚,沒想到二奶奶這些年竟然養成了如此偏執的性子。
年少的時候這般也就罷了,怎麼過了十幾年還是這樣?
再多的情意都不能當飯吃啊。
不過想起二爺那張臉和如今越發威重的氣勢,又有些能理解二奶奶。
當年得知自家跟霍家二爺要成親得時候,二奶奶開心雀躍了好久呢。
陳嬤嬤便不敢多提了,小心道:「老奴伺候奶奶卸了釵環小睡一會子吧。」
金氏點了頭。
一刻鐘後,躺在床上的金氏滿頭大汗地醒來,看著床上的帳子不知今夕何夕。
溪漁聽到動靜進來伺候,金氏很驚訝地抓住她的手:「溪漁,你還在?」
溪漁小心地看了看金氏的臉色:「奴婢一直在外間候著呢,奶奶夢魘了?」
說著倒了一杯水服侍金氏喝了。
金氏卻還是沒有回過神來的樣子,眼睛一直在打量房間裡的一切。
「我們在梅鄔?」她問道。
溪漁更覺得奇怪,點了點頭:「是啊,上午咱們二房才從老宅搬出來。」
金氏苦笑一聲,低聲咕噥:「竟然回到了十年前。」
溪漁沒有聽清,也不敢追問。
「奶奶,金家來人了,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吧。」
十年間經歷太多,金氏已經忘了當初搬家後娘家來人幹什麼的,但左不過是母親提前打發人看看這邊狀況的。
金氏坐在梳妝鏡前,看著裡面保養得宜的容顏,心底鬆了口氣。
那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怎麼不見溪珠?」她扶著溪漁的手起來的時候問道。
溪漁愣怔,奶奶難道還存著氣?
「奶奶,她在,」金氏擺了擺手,「讓她好好休息吧,過了這兩日你帶著大夫給她看看身子。」
前世的溪珠被她強行開臉給了二爺,二爺卻連第一晚都沒有留下,饒是後來幾年她總是把溪珠帶在身邊,二爺仍舊沒有多看她一眼。
溪珠好好的一個人,就這麼在後院磋磨死了。
金氏很後悔。
這一世,她一定不會讓溪珠走上前世的老路。可惜回來的時間晚了幾個月,要不然就不把溪珠開臉了,她跟前院的一個侍衛好,自己若是能給他們定下婚事,少不了能得她的感激。
有溪珠在,十年後金家案發,流放到東北的金家還能用溪珠的臉面跟那個駐守在東北的武威將軍攀上交情。
至於霍雍,金氏重來一次更不會指望這個男人。
六年後,這霍府就會被一對從外面找來的母子鳩占鵲巢。
一個外室,憑著生了霍雍的兒子竟然被他正式迎了進門。
給那對母子安排單獨的院落,還不許她靠近他們母子。
又兩年,那孽種生病,霍雍竟然把一切都怪到她身上認為她暗害那個賤種,竟不顧她懇求和將近二十年的夫妻之情,一紙休書將她休回了金家。
如果不是被休,金家流放時她這個嫁出門二十多年的女兒又怎會受到牽連?
好在上天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
這一次她要避免所有遺憾,首先便是讓溪珠過上好日子。
誰能想到溪珠那麼個賤民出身的失散兄長,竟然能成為威名赫赫的大將軍呢。
金氏看著鏡子裡梳妝好的自己,說要親自去見見娘家的人,讓溪漁扶她出去。娘家的事,她現在就要過問清楚,免得以後留隱患。
溪漁有些疑惑,直接把人叫到房間見不好嗎?
奶奶難道是想出去走走?
金氏扶著溪漁的手走到門外,看到外頭梅子墜滿枝頭,個個卻才是小小的一顆。
金氏愣了愣,側身問道:「現在是什麼月份?」
她記得很清楚,前世二房搬離霍家老宅是在六月初一。
六月梅子都早已採摘了。
這一世,為什麼季節不對?
奶奶不對勁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溪漁壓下心底的疑惑,「奶奶,剛過五月初八。」
金氏抓著溪漁的手微微一緊:「怎麼,五月初八?」
早了一個多月。
今生搬家早了一個多月。
這時溪珠才被開臉被二爺冷落了一個月有餘,而溪月還沒有趁二爺喝醉爬床。
但是為什麼搬家的時間變了?
難道二爺,跟她一樣都回來了?
金氏心裡亂糟糟的,一時間停下了腳步,說道:「你去見見劉嬤嬤,我就不見她了。讓她給母親帶話,府上的喬遷宴讓母親一定來。到時,我有話跟母親說。」
上一世,霍府喬遷宴時母親感染了風寒就沒有過來,宴上還發生了非常荒唐的一件事,那件事在以後還給她的閨中好友帶來了很大的傷害。
今生她一定要阻止這些事情的發生。
溪漁點點頭,正要退下,又聽到奶奶吩咐:「你親自去袁府,跟袁大奶奶說我有急事跟她說,明日一早金佛寺碰面。」
「是。」溪漁等了會兒沒聽到新的吩咐,才退了下去。
金氏回到房間看著熟悉的擺設,心裡的恐慌卻怎麼都壓不住。
便吩咐了小丫鬟:「叫溪珠來見我。」
靈韻站在門口,遲遲疑疑的。
金氏厲眉一豎,「怎麼,現在我指使不動你了?」
靈韻想到被打得後背一片血的靈玉,趕緊搖搖頭:「奴婢這就去。」
她去喊了人,葉姨娘不來奶奶也不能怪她。
*
李嬤嬤進來說金氏要見她的時候,葉明剛在霍雍的指點下讀完那本千金小姐和窮書生的書。
葉明疑惑地抬起眼睛,「二奶奶要見我?」
難道是為了溪月的事?
霍雍說:「不想去就不必去。」
葉明想了想,「我還是去看看吧。」
霍雍知道她不喜歡金氏,畢竟當初是金氏把她和她想嫁的人拆散硬塞給了他,說:「爺陪著你一起去?」
葉明想到金氏看到霍雍就會露出那種自己搶了她男人該天打雷劈的表情,倒還挺想讓霍雍去的。
不過自己這個貴妾還沒有站穩腳跟,還是不看金氏的熱鬧好。
「不用。」她起身說,「爺又不是天天有空在家,妾身還能每次都要您陪?」
等著吧,她自己就能把金氏氣死。
霍雍看著葉明的背影,忍不住輕笑搖頭,明兒好像是一隻豎著小尾巴出去找架打的小貓兒。
然想到明兒為何對金氏這般反感,霍雍就又笑不出來了。
話本子上的「有情人終成眷屬」刺得他眼睛不舒服。
什麼有情人,這個有情人只能是自己和她。
*
金氏沒想到她坐在正堂心思起伏地等了半晌,等進來的會是一個身著海水般藍色衣裙的女子。
她面色紅潤,眉眼間含著淺淺的笑意。整個人白得好似掩藏在深海中的一顆潤澤珍珠。
這般看來竟和那個威武將軍有三四分的相似。
金氏打量的眼神忽然頓住,葉明見她眼神奇怪,抬手摸了摸,發間插的是霍雍才讓人給她打好的一根金簪。
霍雍給她打了好幾副金珠頭面,規格和份量都是只比正室的減了一分的。霍雍讓她隨便戴,總之就是很大手筆。她不喜歡重的,這是揀了一根最輕便的。
輕便是輕便,卻是鏤空的精緻吐蕊的金絲絨花,裡面包裹著一顆小而圓潤的南珠。
但這點東西,按照金氏以前的表現應該是很看不上的啊。
用那日見到的袁大奶奶的說法是,金氏有嫁妝,跟她們這些只想著撈鋪子錢財的妾室不一樣。
現在的金氏怎麼跟見了鬼一樣。
金氏盯著那枚簪子好一會兒才回神,看著葉明說:「溪珠,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葉明挑眉,她怎麼樣了,挺好的啊,但是為什麼金氏給人一種很失望的感覺?
失望自己不顧主僕情意每天霸著霍雍?那怎麼先前沒見她露出這麼失望的表情。
而且金氏的失望,好像是對自己過得好的失望。
以前,她都是恨呢。
葉明穿越前也看過幾本書,腦洞比較大,當金氏起身拉住她的手說:「難道你,你也回來」 的時候,就肯定了金氏現在的狀況。
重生。
金氏這模樣,不說重生都不好解釋。
葉明輕輕地抽回手,笑道:「奶奶說什麼,妾身聽不懂。」
金氏沒有把那些話說完,後退兩步坐下來,失神了好半晌,才抬頭看著她說道:「你為了過上好日子竟然用手段勾引了,二爺。」
艱難地吐出這個稱呼,金氏的心底還是狠狠一疼。
葉明想翻白眼,這話說的,好像自己多麼被人不齒一樣,便故意在話裡帶了幾分挑釁:「二奶奶,妾身是二爺的人,和自己的男人怎麼樣稱不上勾引吧。」
「你,」金氏臉色難看,雖然剛從十年後回來,但骨子裡的主子高傲不用適應就占據了上風,「賤婢,二爺怎麼就成了你的男人?你不是溪珠,說,你到底是誰?」
溪珠是那個粗蠢大腳賤婢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過上這樣的日子,就算她重活了一次依然不可能。
葉明抽了抽嘴角,重生的人前世死得都不冤這句話的含金量還是太高了。
「二奶奶,您好好的怎麼罵人?」葉明一臉悠閒的無辜,「妾身現在的確不叫溪珠了,妾身在賣身為奴之前也有自己的名字。是,妾身出身低賤,現在也只是二爺的貴妾,但妾身好歹沾了一個貴字,你不能這麼羞辱妾身。」
金氏聽見她說「貴妾」,眼裡的震驚都掩飾不住。
葉明由此肯定,重生的金氏沒有她穿越後事情進展不一樣的一個月記憶。
金氏被溪珠這樣挑釁,渾身都在顫抖。
在她之前的想像中,溪珠是一個需要她拯救的可憐人,更是被拯救以後會對她感恩戴德的後路。
現實卻是這個鮮妍明媚的溪珠站在她面前說著「貴妾」挑釁她。
發誓重整一切的重生金氏狠狠地破防了,朝外面喊道:「來人,把溪珠拉下去,掌嘴。」
葉明現在是狐假虎威的那隻狐,聽見了這話乾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慢悠悠地繞著手裡藕色的絲帕,「我看誰敢。」
梅鄔的人今天見了明月館的排場,是真的體會到了二爺貴妾的份量。
那就是在霍府後宅,除了二爺任何人都不能處置葉姨娘的意思。
說句難聽的,就算葉姨娘騎在二奶奶頭頂拉屎,二爺不發話,誰能怎麼著她。
金氏被葉明那清冷卻說一不二的話給氣到了,抖如風中落葉。
「貴妾也是妾,誰家的妾能像你這樣頂撞主母?」
葉明一臉搞不懂,「二奶奶,妾身沒有頂撞您,是您先要無緣無故掌摑妾身。如果您叫妾身來只是為了掌嘴的,妾身就不奉陪了。」
「等等。」金氏臉色難看地艱難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