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後霍府的護衛換上便服就跟著胡嬤嬤出門去了。
劉道婆今天又要去內城的一家高門走動,盤算著霍府那邊的事能不能順利了結,然後轎子毫無預兆地就停了下來,猛地停下來之後劉道婆才察覺不對,剛掀開帘子就見一條麻袋從天而降。
「你們是什麼人?我可是侍郎府公侯府邸的座上賓……」
接下來的話就說不成了。
霍府護衛雖然沒幹過這種事,但手生了一下馬上就習慣了,把個劉道婆圍住在這條偏僻的死胡同打得哭爹喊娘地求饒。
胡嬤嬤站在邊上安靜地瞧著,覺得差不多了,才揮揮手讓護衛們退到一邊。
這邊圍堵劉道婆,那邊朝堂上正在圍堵霍雍。
*
葉明剛起來的時候,早朝已經開始了一會兒。
德祐帝改稅法的意圖讓朝臣們反應很強烈,這兩天每天都在激烈爭吵。
早朝剛開始有人拋出一個引子,出列發表意見的朝臣便一個接一個。
霍雍站在最前列,一人懟得十幾人說不出話來。
旁聽的德祐帝又是心疼又是憂傷,真正像霍雍這樣的朝臣還是太少了。
忽然,他掐指一算,站在勛貴堆里的親弟弟斜眼看霍雍的次數是不是超過了平日的範圍?
這傢伙,要搞事。
德祐帝瞬間坐直身體,盯向了勛貴為首的親弟,康親王。
這小子如果敢給他拉後腿,非要親自揍他不可。
康親王完全沒感受到皇兄身上的威脅氣息,發現皇兄看了自己一眼,還覺得皇兄是在關心自己。
又一位御史針鋒相對地向霍雍質問:「霍閣老口口聲聲大公無私,但據下官所知閣老名下亦有南北良田莊子無數,您要讓並雜稅入田畝稅糧,自己可能首先做到以身作則?」
霍雍:「便是本官那謙和柔順的妾室都曾跟本官說為朝廷納稅是每個子民應盡的義務,她一個名下沒有多少田地的小女子都願意做那第一個納稅之人,更遑論本官這個自小讀聖賢書本該心懷天下的文人。」
乾清宮獨特的回聲設計,把霍雍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邊。
朝堂安靜地落針可聞。
百官無語,非常無語。
霍閣老個妾管嚴,簡直是讓人憤恨。
還謙和柔順,這哪是形容妾室的,是在說他的正妻還差不多。
德祐帝握拳擋住高高勾起的唇角,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霍愛卿喜歡的女子果真與眾不同。
那位御史被霍雍懟得啞口無言,他連一個後宅女子的愛民情懷都不如了?
簡直欺人太甚。
御史冷哼著回到自己的隊伍中。
內閣的馬閣老趁機出列表示:「霍閣老此舉是利國利民之事,如果大家都沒有異議,臣等請皇上當即傳旨南北行此……」
「微臣有事啟奏。」這時,都察院行列又冒出來一個人。
德祐帝的一個「准」字都在舌尖上了,忽然聽到這麼一聲,差點咬到舌頭,但朝廷之上最不能捂的就是御史的嘴。
德祐帝說道:「韓愛卿,你說。」
韓譚直接從袖子裡抽出很長一條奏摺,彈劾霍雍治家不嚴寵妾滅妻種種行為給朝廷民間帶來的危害。
治家不嚴,坐視其妻在民間放羊羔利盤剝百姓數年,糊塗若此不堪做變法指揮人。
寵妾滅妻,喜新厭舊致使其妻心生不情願很,為了除掉一個後院妾室竟然差點逼死手下管事人命。而霍雍的正妻這麼做只是想要把羊羔利的事嫁禍給寵妾,著實冷血無情視人命如草芥。
這一切都是霍雍在處理後宅之事時做不到公正,順從新寵想法冷落正妻,為一位妾室辦了不亞於正妻的喜宴,正是藐視祖宗成功被色所迷。
這就導致高位者的喜新厭舊卻給底下的人帶來滅頂之災,這種人怎麼還有臉說為國為民?
韓譚的一份彈劾摺子沒有多少罪名,卻寫得慷慨激昂,連一直偏心霍雍的德祐帝聽完都覺得自己個大臣對他的妻子挺過分的。
然後差一點把頭點下去的德祐帝:……
「霍愛卿,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群臣聽見這句話,就是眼觀鼻鼻觀心,皇帝又開始了。
韓譚的彈劾說到底都是小事,且髮妻行為出格不能把一切歸咎到霍雍身上的,霍雍還是有很多可辯駁的點,說不定他還能趁機提出休妻。
然後這麼想的人就忍不住懷疑,韓譚不會是霍雍授意,幫他休妻的吧。
眾人忍不住在心底冷哼,只要霍雍一辯駁,更甚至是趁此提出休妻扶正妾室,他們就群起而攻之。
德祐帝看了眼蠢蠢欲動的群臣,也替霍雍捏把汗,雖然霍愛卿那副我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能將我打倒的樣子很煩人,但德祐帝一點都不想看到他這個總體上沒大過的臣子因為一個色字染上污名。
而且現在最重要的是,改稅法。
霍雍不能因為後宅之事被人撕下去。
德祐帝咳了咳,「霍愛卿啊,你想好再說。」
霍雍跪了下來,脊背挺直,頭卻是低了下去,說道:「韓御史所奏,臣認。臣妻所為,的確是臣治家不嚴疏忽所致,臣願替她承擔責任。」
蠢蠢欲動的康親王:!
等著噴霍雍不好好引導妻子只聽妾室話的同僚們:……
你認什麼啊,你那麼喜歡你的貴妾,不是該趁這個大好機會休妻嗎?
眾人都沉默了下來。
說到底,霍閣老的妻子犯的是家家都有的問題,霍閣老都認了,頂多是申飭還能怎麼著?
德祐帝覺得霍雍現在會低頭了也是不容易,也是很快想明白了霍雍這時候的想法,他絕對是打鼠怕傷了心愛的玉瓶。
正同情自己的霍愛卿呢,就聽見殿下的霍雍說道:「臣請陛下和眾同僚做個見證,此次是臣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給正妻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她犯下的錯臣替她認,但再有下次絕不輕饒。」
德祐帝:行,你心眼子真多。
同僚們也是目瞪口呆的,康親王更是完全沒想到還能這樣。
霍雍這個大大的偽善之人。
他現在看在情分上替正妻擔責,下次豈不是揪一個小錯就能休妻好扶他最喜愛的妾室為正。
眾人不約而同在心底暗罵霍雍狡詐,這就讓他光明正大的如意了?
不可能!
康親王等爵位夠得上上朝的勛貴們緊追而上,逮著霍雍就是一通亂噴。
「霍雍乃是內閣閣老,身份之重眾人莫敢比肩,他的妻子卻在背後盤剝百姓,只輕飄飄一句擔責如何能行?」
然後也有霍雍身邊的人替他說話,他們認為閣老每天忙於國事疏忽了家中之事情有可原,畢竟不能每天盯著妻子做什麼的,對方的指責太過無理。
你喊一嗓子我喊一嗓子,兩邊的人差點打起來。
康親王最後把皮球都踢到霍雍那裡,「霍閣老夫妻一體,既然要替你的妻子擔責要讓人看看擔責的決心,否則皇兄如何敢將改稅法的大事交託到他身上。」
德祐帝點點頭,唇角扯出一抹微笑。
很好,這個弟弟又欠揍了。
「霍愛卿能與其妻共同承擔責任已經超過了袞袞諸公。」
德祐帝內心:滾,諸公都滾蛋。
康親王等勛貴們還是叫嚷得最響,「發放羊羔利盤剝平民,逼害人命,嚴重者當斬啊陛下。」
家裡有前科的劉敬聽到這些話,額頭的汗嘩嘩往下流。
最後實在聽不下去了,暗示他這邊的人趕緊幫霍雍說話。
康親王見劉敬等人參與進來,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緊接著又是一番唇槍舌戰,康親王的人根本說不過劉敬等進士出身的文臣,紛紛耍賴哭著求皇上替他們和被官員家眷荼毒的百姓做主。
六部部員,京官,三法司,都被這些勛貴的話驚呆了,你們也會考慮百姓指責我們沒有關愛下民之心?
都怪霍雍和劉尚書給他們抹黑。
德祐帝揉揉額頭,看了看劉敬,又看了看霍雍,「你們治家不嚴,各杖十,可有異議?」
劉敬:「沒有。」
霍雍:「沒有。」
康親王:這就完了?
「皇兄,他們的家眷……」
德祐帝輕飄飄說:「要不然朕派鑾儀衛去你們家查查?」
其實已經讓高廉查過了,查出來的結果是幾乎家家戶戶的家眷都有放貸、兼併貧民田地各種各樣的問題,攏共找不出十家乾淨的。
德祐帝觸目驚心,才徹底蓋上蓋子捂了下去。
眾人被上方的皇帝一看,紛紛膽戰心驚,再沒人敢吭聲。
德祐帝這才擺擺手,高廉一聲「無事退朝」結束了今天的早朝。
眾人都盯著,德祐帝也沒有作弊太明顯下朝後讓高廉親自盯著大內侍衛在乾清宮前面行杖責之刑。
劉敬可能是年紀大了,眾人只見十個脊杖下去他走路都踉蹌,霍雍挨了十杖連表情都沒變一下。
高廉監督刑杖完畢,笑眯眯地上前說:「陛下已經讓人準備好了傷藥,打兩位大人是法理,傷藥是君臣之情,還請兩位大人跟老奴去上藥。」
劉敬霍雍拱拳謝恩。
兩人跟著高廉去醫藥局上藥,劉敬坐在那裡脫了衣服就光著膀子沉默嘆氣,霍雍卻成事兒多了。
剛開始給他上藥的是人家特地選的手勁輕柔的醫女,他拒絕,說不喜歡別的女人靠近。
無語的醫藥局太醫又給他換了一個人,然後他又讓人家上藥別上太多,好太快沒人心疼。
全程跟著的高廉就很無語,回去馬上一五一十跟德祐帝學。
德祐帝還擔心霍愛卿著呢,聽完覺得自己太多管消失了。
忍不住跟高廉說:「你有沒有覺得霍愛卿有了心愛的女人後,啥都愛顯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