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戶人家的後院，哪好讓柱子一直待著？
田老太很是知道一些規矩，柱子和細丫是堂兄妹不會惹什麼閒話，但這裡還有很多花朵一樣的姑娘呢，萬一有那心不好的盯著細丫，隨便扣個罪名就能把柱子害了順便讓細丫沒臉。
葉明看出大伯娘的擔憂，很是佩服她老人家的見識，古代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的確沒有什麼讀書識字的機會，但並不缺一日日生活中積累的經驗。
他們中不乏愚昧的人，更有很多睿智聰明的人，饒是山林間的動物都能靠著本能練出豐富的捕獵經驗，更遑論是人本身。
葉明點了點頭，「那就聽大伯娘的。」
田老太擦了下眼睛，對細丫這一點頭一說話的氣度是怎麼都不看不夠，這孩子如今比縣城老爺家的少夫人還要好看呢。
坐下來後，握著葉明的手拍了拍，能把自己一個鄉下丫頭養成這般模樣，細丫沒少吃苦吧。
想說話，卻是分別多年有很多話擁堵在心裡，反而在開口的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
葉明先讓他們喝水，然後才問起當年在城門暴亂中失散後的情景。
田老太小心翼翼握著那細膩白瓷杯的枯樹皮一樣的老手頓了頓，不敢看細丫的雙眼。
葉柱子低頭，愧疚地說道：「細丫妹妹，我們對不起你們。你哥他現在在何處，我們竟也不知。當日找不見了你，小石頭就要去找你，我們一個沒看著讓他跑了出去，他這一走便沒再回來，我們在那城門外找了你們兩天沒找到，就跟著後面來的災民繼續往西走了。」
葉明早就知道小石頭的大致方位，聽到這些也很平靜，寬慰堂兄：「柱子哥，別這麼說，當年那麼亂，親人失散實在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我相信我哥會沒事，也終有一天能和我們團聚。」
葉柱子用力地點頭。
葉明問道：「大伯現在如何，槐花姐，栓子哥，鐵子哥，銅子哥他們呢？」
田老太嘆了口氣，「你鐵子哥從小是個身子骨弱的，過了咱們當年失散的那個隆豐縣沒多久就扔在路上了，銅子……在入川的時候病了一場也沒了。」
田老太不想總說這讓人不高興的事，擔心旁邊這些丫鬟婆子聽了覺得晦氣，接下來便用輕快的語氣說道：「我們入川後定居在保寧府的河灣村，他們那兒比咱們老家跟風調雨順，一年到頭總能找到果脯之物。那邊的人口也少，朝廷鼓勵開荒，這些年咱們陸陸續續開了五十多畝的荒地出來，再加上去縣城附近租種的五十畝地，日子真箇過得殷實。」
葉明更加覺得心酸，按照大伯娘的說法一家子到了蜀中只剩下三個男丁，開荒可是好開的？二十年開荒五十畝，恐怕都是家裡的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牲口用開出來的。
這麼幾個人種一百畝地讓現代人想來很不可思議，但這就是古代農人的現狀，朝廷鼓勵百姓從事本業，那農人只需要忙農忙的幾個月嗎？
根本不是的，農村的大部分勞動力一年四季都捆在田地上。
不種這麼多地，田租、糧稅以及徭役、人頭稅等壓下來，一家子忙一年剩不了幾顆糧食。
這片豐腴的大地，可以說都是一代代農人用汗珠子砸出來的。
但最後吃不飽的仍舊是這批人。
如今攢了五十畝田，能用汗水換來穩定的日子，叫大伯娘來說都已經是殷實日子了。
葉明心裡更不是滋味。
「你大伯兩年前去的，雖然沒找到你倆，但他臨去前也是兒女雙全的，沒多大的遺憾。」
葉明便說了自己先前叫人去她記得不是很清楚的老家找人時，聽說的父子三人。
田老太笑道：「你那時候才多大啊，不想還對老家有些印象。是，你大伯五年前帶著你柱子哥栓子哥回去了一趟，在老葉家的老墳地上捧回去幾把土，回家後你大伯只說物是人非，除了找你們，再不念叨著回老家了。」
笑著說完，卻是忍不住嘆口氣。
丟了老二家的兩個孩子一直是那老頭子的心結，死前還拉著栓子柱子的手叮囑他們找人。
不過田老太當時覺得這輩子都難找回了，兒子還要過日子呢怎麼可能總有時間出去找人，哪想到細丫有本事先去找他們了。
一想到這裡，田老太又覺得眼眶子酸澀。
「細丫，你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田老太看著完全不似農戶人家出身的細丫，難受得能哭出來。
這得吃多少苦才能變成這樣？
她百年後，看到弟妹該怎麼說話啊。
葉明告知大伯娘原身多年做丫鬟的經歷，從小丫頭到大丫鬟，這一路上也不是一帆風順的。
聽到細丫差點被一個婆子逼著認了乾女兒，田老太的眼淚再也忍不住。
「吃苦了，你真是吃苦了。」
葉明好笑：「大伯娘，比起挨凍受餓，這些不算什麼。」
「誒，」周圍站著一群人呢，田老太沒敢說咱們就不是那費腦子的人，這地方看似花團錦簇的，卻遠不如守著幾畝地過著那一眼看到頭的日子踏實，「如今挺好就好。」
李嬤嬤見談話告一段落，才上前說道：「姨娘，飯菜備好了，是在屋子裡用還是就在院子裡？」
葉明說道：「放在院子裡吧，我記得小時候咱們都是在院子裡吃飯。」
田老太笑道：「咱們那院子哪有這裡的院子好看，細丫啊，你心裡可要時常感謝地主老爺太太給你這樣的好日子過。」
這話是說給院子裡這些年紀大的嬤嬤聽的，別讓人覺得咱們不知道感恩。
李嬤嬤聽得一臉懵逼，什麼地主老爺太太，咱們家二爺還不到應老爺的時候呢。
葉明卻不在意大伯娘混亂的稱呼，認真地點點頭：「大伯娘您放心，我每天都在心裡謝一遍我們家爺。」
田老太聽得又心酸了，細丫這孩子太不容易了。
然後一盤盤雞鴨魚肉端到面前來，此外還有精細的小菜麵條，田老太吃了一口，又覺得每天能吃這麼好受點苦也還值得。
「細丫，你每天都這麼吃？」
葉明看著他們不自覺吃得狼吞虎咽，沒有自己的親人上不得台面的感覺，只覺得親切，聞言笑著道：「我每天吃得比這還好呢。」
田老太更加地舒心了幾分，細丫受的苦又多值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