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霍家族學。
綠茵茵的草地上,身穿白衣的學子正騎著馬來回射靶。
霍叢信一扭頭,程用不見了,頓時皺了皺眉。
原二伯娘看程用不順眼找了個人準備故意陷害他的事,族學眾人在前天有同窗被開除出去的時候就都知道了。
而且昨天小,不,現在是二伯母了,二伯母又派人來給程用捎信,讓他小心行事,有事就讓人到二伯家送信。
霍叢信不得不想,難道原二伯娘的手又伸到了族學,把程用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擄走了?
「程用呢?」
霍叢信一問,旁邊幾個也轉頭看了看,這些都是程用進了霍家族學後交的不錯的幾個朋友。
被霍叢信這麼一提,大家才發現那個倒霉小夥伴不見了,幾人騎著馬在山坡上找了一圈:「剛還見他在那邊的靶子上拔箭呢,能去哪啊?」
教授騎射的武師傅見他們脫堂,騎馬追過來,「你們還有一輪靶子,都別想趁機逃課。」
霍叢信拉著韁繩回身,說道:「先生,程用不見了?」
武師傅不知該欣慰還是該感嘆這些小學生的眼神不夠好,指了指學堂的方向說:「程用射完了靶,已經回去讀書。」
霍叢信一點都不信,程用仗著記性好,從來都不在騎射課上去讀書,只是平日早晚比他們都早起晚睡罷了。
他這是有事出去了。
隨後霍叢信就趁武師傅不注意逃課出去了,果然在去京城的路上看見程用。
程用騎的還是學堂騎射課上的馬,學裡的馬平時能借給讀書的學子用,不過要求自備草料,還不能餓著渴著累著了學裡的馬。
程用把族裡給的那二兩銀子攢得比誰都死,捨得費馬肯定有事。
「程用。用哥兒?」
「信哥兒!你怎麼來了?」程用勒馬回頭。
霍叢信趕上來,「我還問你呢,你有事怎麼不跟我說,我幫你告訴二伯二伯母啊。」
「哦,我就是去看看舅母。」程用一邊說,一邊把自己準備好的點心提起來給霍叢信看了看,「聽說霍家發生那麼大的事,舅母還病了,我得去探望一下。」
霍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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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就沒想到過應該去探望生病的長輩呢,程用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我也去,聽我娘說二伯母病得很嚴重。」
程用皺眉,「你是不是聽錯了?舅母若是病得嚴重,怎麼可能還派人來提醒我小心金氏?」
霍叢信:「我娘說的,」他娘還說二伯母這是給二伯用的苦肉計,「要是小病,二伯哪至於那麼生氣?」
程用覺得有道理,也有些擔心了,抖了抖韁繩,加快了速度。
霍叢信還在那嘮嘮叨叨:「你都準備禮物了,我也得準備,進城了你先跟我去買兩盒蔡記糕點,不能顯得我還沒有你這個遠房的親戚懂事。」
程用就沒見過這麼嘮叨的同齡人,揉了揉起繭子的耳朵:「你自己去買,我在路邊等你。」
一刻鐘後,兩個少年騎馬進城,到了人多的地方,程用便跳下馬牽著馬走。
小廝還沒跟上來,霍叢信只能把馬交給程用,自己跑去排隊。
程用拴好馬,仰頭看了眼天上的大太陽,轉身跟路邊的一家茶樓買了一桶水,給兩匹馬餵完了水,便提著還剩的半桶給它們身上潑水涼快。
正忙著,眼角餘光注意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從茶樓走出。
金氏?
程用麻溜地提著桶藏到馬身子後面,待人走遠了才探出頭。
和金氏走在一起的是一個乾瘦的年輕人,二十來歲模樣,看起來像是個讀書人。
這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車,馬車朝南走,又朝東拐個彎不見了。
程用沒有貿然去跟,進了茶樓找送茶的小二打聽。
小二剛開始還裝傻,客人的事他們不能隨便亂說,而且還擔心這是跟蹤那個帶書生去雅間待了小半個時辰的夫人的家裡人。
這要是捉姦的,能鬧出人命。
但隨後見這小少爺掏出一塊碎銀子,小二就忙笑著接了。
「小的也沒有聽幾句,那兩位客人好像是要找鋪子一起做生意。」
「什麼生意?」
「應該是香料生意,聽那女客人說冰片、瑞腦什麼的。」
程用又問了兩句,小二再說的都是他們什麼時候來的點了什麼茶,見問不出來話程用便抬腳出了門。
到了門外,程用皺著眉,這個金氏被休之後做生意好像沒妨礙誰,但他還是跟舅母說一聲比較好。
畢竟金氏討厭舅母到都要在族學敗壞他名聲給舅母找麻煩了,舅母還是要防著她一些的。
又過了一會兒霍叢信才從蔡記前頭的隊伍里擠出來,他沒耐心等,硬是花了幾十文把自己的位置買到了最前面,然後打包了兩包蔡記最好的點心。
買完點心,荷包瞬間癟了。
霍叢信體會到大人的艱難,暗暗決定以後要好好讀書,然後等著別人給他送錢花。
這邊兩個小少年騎馬,朝內城而去。
那邊,馬車咕嚕咕嚕駛過,最終停在一個胡同的小院門前。
青衣書生從車上下來,帘子放下,馬車便走到前面掉個頭,出了巷子。
青衣書生站在小院前,等看不見馬車了才開門進院。
院子裡還有僕人,是個能漿洗衣服又能做飯的婆子。
婆子聽到門響抬頭,笑道:「韓生回來了。」
韓余點點頭,接過婆子端來的一碗涼茶一飲而盡,額頭上還是有細密的汗珠。
婆子一邊拿蒲扇一邊拿凳子,問道:「您不是跟我們家夫人出去看鋪子去了?怎的滿頭大汗的。」
韓余沒有談話的心情,半個月前被救時他覺得天無絕人之路,現在只覺得自己這是進了狼窩。
他沒接婆子的蒲扇,說自己想回屋歇著便快步回房。
婆子搖搖頭,徑直去廚下做飯,她只要守著這個書生不讓他偷偷離開就好了,夫人找他有什麼安排自己從來不知,也就沒必要問來問去的討嫌。
房間內,韓余在窗邊的桌前坐下,從袖口裡掏出來一個金色的能映出面容的指長銅管,拔開上面的蓋子,扭一下就出來了紅色的口脂。
這是城東那個新樣的胭脂鋪做出來的口脂,樣式瞧著新穎,但其實難的不是這點。
難的是這口脂比市面上的都要亮、勻、潤。
韓余看得出來這口脂的好處,卻根本看不出來該怎麼做出來。
然後是那家胭脂鋪賣的香膏。
脂膏細膩香味濃淡相宜,這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做出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