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叢信沒想到自己二伯母這麼給面子,當下更來了精神,「我們學堂里還有一個汝寧伯齊家附學的子弟……」
程用很自然地打斷了霍叢信,把他面前的茶碗往前推了推,「你說這麼多不渴啊,喝點水吧。」
霍叢信揮手:「喝水,喝什麼水?我還沒說完呢。」
見他接著又要說,程用就不給他留面子了:「舅母懷有身孕不好一直笑,你怎麼還越說越熱鬧了。」
葉明一愣,程用這小少年就是細心,她自己都沒想到現在這個肚子容易笑岔氣。
霍叢信張口就是:「我看你是覺得二伯母喜歡聽我說的話,顯得你很沒有口才吧。」
葉明:……信哥兒跟那位三爺還是挺相似的,有點沒心沒肺那個意思了。
程用反駁:「你這叫有口才?我隨便說的笑話都比你說的好聽。」
用哥兒倒是比之前跟著他舅母的時候活潑了許多,而且仔細打量之下才發現這孩子也長肉了。
看來他在霍家族學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暗暗笑了這兩個小少年,葉明便出面端水:「信哥兒講笑話風趣幽默,用哥兒細心周到,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來,一人一碗冰酪。」
奶奶這哄孩子的一碗水端平讓李嬤嬤等人聽得想笑。
不過兩個鬥嘴的小少年總算不相互揭短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每天下午必來報到的小玄夜一來,便又熱鬧了起來。
霍叢信和程用得知這個小馬駒整天來明月館做客,都認為它不愧是他們看重的小馬駒,是個聰明的。
當下跟小丫頭要了胡蘿蔔蘋果等物,親手餵給小傢伙吃。
不多時,大伯娘也過來找葉明閒話,上了年紀的人對乖巧懂事的小孩子非常喜愛,而且這還是大戶人家養出來的讀書郎,大伯娘拘著信哥兒用哥兒給她背了好些詩詞。
不知不覺,天空中的太陽就變成了橘紅的夕陽掛在天邊,院子裡響起申時五刻的鐘聲。
葉明才發覺一下午就這麼過去了,叫來於嬤嬤讓她去廚房安排幾個小孩子喜歡吃的菜。雖然人家只是兩個小客人,她還是要鄭重招待的。
畢竟是她病了還記著過來看看她的兩個小少年。
田老太便也起身,跟於嬤嬤說:「我跟你一起去,再整治一個蔬菜丸子湯給細丫吃。」
兩人說著走向廚房。
程用說道:「舅母,我們待會兒就走,不用留飯了。」
葉明皺眉:「這如何使得?你們跑這麼遠的路來看我,我怎麼能連一頓飯都不讓你們吃空著肚子回去。你也不必擔心時間晚了,吃完飯我讓家裡的護衛送你回去。」
程用這才靦腆地點了下頭,小聲說:「我又給舅母添麻煩了。」
「你啊,這叫什麼麻煩?如果真覺得麻煩了,就好好讀書,爭取以後也考個狀元。」
這古代的狀元含金量可是比現代高多了,葉明想到如果程用未來真能考個狀元,心裡還真挺美滋滋的。
這可能就是天使資助人得成就感吧。
程用雙眉微微皺起,似有些為難又有些不解,問道:「也,是說我能像表舅那樣考上狀元,您才說也嗎?」
葉明:呃,這個年紀的小孩子都比較敏感中二,給他們樹立榜樣可能會引起他們的反感。
「雖然你表舅高中狀元很讓人佩服,但舅母並不覺得人人都要像他一樣。舅母剛才說的只是最高期望,其實能考上舉人就已經是很值得驕傲的事情了。」
至少讓她在古代讀書去考舉人,她很可能沒入場就棄權了。
程用一瞬間眼角微紅,「其實我爹娘叫我用哥兒就是想讓我像表舅那樣成才。」
葉明有點慌,怎麼還把小少年給說哭了,看來是自己說的話讓他想起了父母,而不是初中生的敏感中二。
葉明柔聲安慰:「正是因為你聰明,你爹娘才會對你抱有這樣的期望啊。」
程用笑了笑,眼睛明亮,「可是我覺得我會比表舅更厲害。」
葉明:……
好吧,是我這個平庸的人想多了。
沒見過來自天才的自信。
然而這倒也讓葉明忍不住起了逗弄小少年的想法,「你表舅現在已經是內閣閣老了,你還能比他更年輕的入閣?」
程用頓了頓,說:「我覺得我以後留在史書上的名聲會比表舅更大。」
葉明笑著點頭:「好,理想遠大。」
「真的舅母,我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才這麼說。」程用猶豫了一下,對著助他脫離程家舅舅家那兩處泥潭的舅母,把心底話都說了出來,「表舅現在搞的那個合併納稅,在我看來就是自欺欺人。」
葉明聽著小少年說理想的欣慰笑容都頓住了,她很意外,特別意外。
程用才多大啊,就能想到這麼多。
「怎麼說呢?我覺得你表舅這個法子很好啊,以後沒地的百姓都不用再交徭役地丁銀的雜稅,有地的人重新丈量土地也無法隱藏田畝,朝廷不用壓榨百姓就能收到稅,這還不好嗎?」
程用那張還沒有長出完整稜角的少年面龐上,露出絲不以為然的表情:「其實攤稅的做法只有一個好處是毋庸置疑的。」
葉明認真:?
程用:「那就是增加國庫稅糧。」
他還細心地給葉明分析起來:「舅母你想啊,以後的百姓是不用交雜稅了,但還要租地種的人,一定會面臨地租上漲的局面。」
葉明聽完都要用全新的眼神審視面前這個小少年了,他穿著霍家族學統一的月白色騎射課裝束,頭頂的髮髻只用一根同色的布帶束著,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
就這麼一個才剛十一二歲的小少年,竟然一眼看出了封建社會的本質。
這一層層的壓迫,無論怎麼變,大山終歸是要壓在百姓身上。
雖然不可否認攤丁入畝從短時間來看的確有益,因為這個政策至少是保證了中小地主以及只有幾畝薄田的那部分人的利益,但佃農仍然被死死困在稅重以至於生計維艱的枷鎖中。
擁有生產資料的人是不可能讓自己出血的,以前地租收四成五成,攤稅以後可能會收六成七成,那麼被攤入的這一部分雜稅自然而然便出來了。
可以說程用直接點出了這個稅法變革的本質,它就是為了增加朝廷稅收搞出來的。
程用,還真是青出於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