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問題霍雍和德祐帝不可能考慮不到，甚至可能會在以後的具體政策中加以預防，但程用這么小的年紀就能看出來這些，完全就是天生的考研政治科聖體。
葉明忍不住好奇：「那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變？」
程用皺起雙眉，他也想不出比這個更好的辦法，「老百姓不種地就沒飯吃，除非有地的人發善心把他們的地分出來。但人的本性都是自私的，聚斂的錢財都不會捨得分出來，更何況很多的人家都是自家辛辛苦苦攢了幾輩子的家業？」
葉明震驚，你還有個造反腦子呢。
這再讓他想下去真就了不得了，八成能給發展出一支「均田地」的起義軍。
葉明不由想到霍雍跟她說的金氏找了人在族學敗壞用哥兒名聲那件事，時間差不多就是在見到用哥兒的當天。
一個小少年為什麼讓金氏如此著急地除掉？
結合之前廣楊提過的金氏打聽的名字里有個「麟」字的少年，那麼程用能讓金氏一見他就嚇成那個樣子……忽然間葉明有了個可怕的猜測。
難道用哥兒在被送回程家以後造反了？
而金氏這個幫忙把他摁到程家出不來的仇人，就是被反賊用哥兒親手砍了腦袋重生的？
然而如今的德祐帝不算昏聵，不說霍雍，其他能臣也有很多，想推翻封建制度可絕不是擁有系統的穿越小說世界振臂一呼的事。
古人只是古，不是傻。
瞧瞧程用，竟然小小年紀就已經有這麼透徹的想法了，長大了還了得？
再說就算有系統輔助的穿越者，想在大家的日子都能過下去的時候嚷嚷推翻什麼帝制跟主動找死也沒有區別。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別說王朝更迭的大亂，便只是邊疆戰亂，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都是捲入其中的炮灰。
所以，除非徹底無路可走，造反大軍可不是那麼好組織的。
況且程用現在好好地在霍家族學讀書，以後要走的是正統仕途，葉明覺得必須把他這些想法朝一個稍微溫和一些的方向上引導。
「用哥兒，你這些話在外面可不許說了，叫那些地多的人聽了，難免覺得你站著說話不腰疼。」葉明板起臉，鄭重交代。
程用十分乖巧地點點頭：「這是我的心底話，我只會跟舅母說。」
葉明的眼眶都酸了一下，多好的孩子啊，竟然只因為自己的舉手之勞這麼信任她。
「其實剛才的問題我倒是有些想法，既然你考慮到沒地的人會被地主用高地租來制約，那不妨想想別的出路啊。有句老話說得好，樹挪死人挪活，一條路堵死了，何必就在這個死胡同里打轉呢。」
葉明努力地給這個聰明的註定會在仕途上大放異彩的少年指點著迷津，「你看江南盛產絲綢的地方是不是有很多大織坊，他們若能常年招人進行生產不就讓沒飯吃的人有飯碗了嗎？」
程用眼睛微亮：「舅母，你說得對。」可是很快他眼睛裡的亮度就又熄滅了，「織坊主也都沒好到哪裡去，有那壞心的，沒日沒夜給他幹活兒還要剋扣工錢。」
葉明再次頓住，面對認真的程用是有些哭笑不得的，這小少年沒了爹娘以後的事這幾年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啊，竟然如此地不信任富人。
工業文明以後出現的資產主的確沒有比前面的封建主好多少。
但你也不能一個步子邁太大啊，生產力達不到的時候講這些很容易劈岔。
不過，程用這個小孩放到現代還真是天生考公聖體。
葉明笑著說道：「正因為人性重利，才需要你們這些從小讀聖賢書的讀書郎來制定律法加以規訓啊。」
程用聞言，如寒夜冷星的眸子一下子閃閃發亮。
他讚嘆地說：「舅母，你知道的真多。」
葉明歷來不知道謙虛為何物，笑道：「自然，你表舅都經常被我的聰明嚇到呢。」
程用老成地點點頭道：「表舅能娶到舅母，真是好福氣。」
這一下又變成了大伯娘的語氣，讓葉明好笑不已。
不過，用哥兒的眼光自己還是很贊同的。
霍雍就是好福氣，有自己天天地哄他。
「你這麼聰明，有空的時候可以看看術數農書天文地理類的雜書。假如一個人一天能織出更多布種出更多糧食，物資豐富了，就算還是有壞人，那凍餓而死的人怎麼著都要減少很多的吧。或許，你此時想到的不可解的困境，在那時候也就迎刃而解了。」
程用眼前的迷霧像是被一隻大手撥開，舅母說得對，糧食多到所有人都吃不完的時候，再貪婪的人也不會還要藏著糧食發霉從而把人餓死。
但，也只有舅母這樣求諸己不求諸於人的人才會有這種想法吧。
程用狠狠地點了下頭：「舅母，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讀書，讀比表舅更多的書，解決表舅不能解決的問題。」
葉明好笑，你這是跟你表舅較上勁了：「俗話說得好，長江後浪推前浪，我相信你以後能做出比你表舅更有用的事。」
程用不由覺得自己的脊背都更直了，他不會辜負舅母的期望。這時，霍叢信吵耳朵的聲音竄了過來。
「用哥兒，你不讓我給二伯母講笑話，你又在幹嘛？」
霍叢信說著話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噸噸噸灌了一杯涼茶到肚子裡。
程用：「我陪舅母聊天。」
「二伯娘，用哥兒雖然沒有我會說，但他會唱，前天我們先生教我們詞，他唱得最好。」霍叢信翹著腳丫子出賣小夥伴，「您不如讓他給您唱詞。」
葉明笑著看向程用，程用臉微紅，聽到舅母說「用哥兒不好意思就算了」，忙說道：「最近學的我都忘了。」
霍叢信說道：「那就唱你記得的。」
被舅母充滿笑意的眼睛看著，程用只能想到入學第一篇學的。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
小少年的聲音清亮婉轉，把此時讀書人朗誦《詩經》的語調唱得比現代專門錄製的歌曲還好聽。
一曲畢，葉明鼓掌，真誠誇獎：「用哥兒這般多才多藝，真厲害。」
要是在現代，怎麼著也是個小童星了。不過這孩子的考公聖體，當小童星浪費。
霍叢信笑道：「二伯母，我們有個師兄聽過用哥兒唱詞，又看了他的文章，當場就要把他跟自家妹妹定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