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公子。」
身後的窗外傳來翠柳的聲音,「這窗戶邊都是花草,蚊蟲多,您來這邊跟我們家老太太玩吧。」
其他人倒是都沒猜到景煦的身份,對他就只是對世交家小公子的態度。
聞聲,葉明忙踢掉鞋子,從霍雍腿上到了榻上,上前兩步,伸手將半開的窗戶完全打開。
景煦還來不及提醒霍家的婢女小聲,就聽到聲音,抬頭看見霍夫人笑著對他說:「六公子不想在外面玩,要不進來跟我們一起聊天。」
霍閣老側身在他夫人身後,看了自己一眼,景煦發誓從那一眼裡看出了嫌棄。
景煦板著小臉走進書房,看了眼雙腳踩在腳榻上正大馬金刀坐在羅漢床上的霍閣老,又看了眼屈膝坐在榻上笑看著他的霍夫人,很不好意思地強調:「夫人給我的小木鳥飛到了這裡,我過來撿,不是故意偷聽你們說話。」
葉明笑道:「我們知道。」
霍雍看了看自己和明兒之間的距離,更覺得小六殿下礙眼。
起身,從書架上拿來一本並不算深奧的風土人情書籍,放到桌子上,「先看西南黔州一章,待會兒我再問你。」
葉明覺得霍雍太嚴肅了,景煦卻接受良好,轉身看了看屋子裡,沒找到下人便自己給自己搬來一個凳子,坐在桌邊捧起了書。
葉明佩服,難怪古人一個個趕在十六七之間成家,卻原來是從出生之後就不浪費一天的時間,才八歲的小孩兒都能看她平時打發時間都看不下去的書了。
霍雍皺眉,目視六殿下,怎麼不出去看?
景煦裝作沒看見霍閣老的眼神,就要在這裡一邊看書一邊聽他們說話。
回去他還要跟父皇說,霍閣老到家是個大嘴巴,什麼話都跟他夫人說。
而且自己在路上跟霍閣老要求的話,他轉頭也說給他夫人聽。
一點都沒有君子重諾的自覺。
屋子裡多一個小朋友葉明沒再靠著霍雍那麼近,跟霍雍低聲說了會兒悄悄話就忘了還有一個小傢伙在。
「二爺,您知道嗎?今天四太太給妾身送來好幾斤金葉子,她如果真想給妾身送錢花,直接大大方方送來多好啊,竟然都是藏在月餅里的,那麼大的一個月餅堆的都是金葉子,如此暗中行事必然不是這麼好事。」
葉明跟霍雍告狀,往往是一告一個準,霍雍表示:「爺回頭就讓人查查,若是有要命的事想要牽扯明兒,爺絕不留情面。」
葉明點點頭:「李嬤嬤還說四太太許是看我沒錢才給我送錢,妾身卻覺得沒有這麼簡單,她給的太多了,定是要忽悠妾身做草菅人命的事,二爺一定要查清楚替妾身做主。」
「爺的就是明兒的,怎麼能說你沒錢?別跟那起子眼瞎的人一般見識。」霍雍哄葉明,「回頭你好好置辦嫁妝,爺再讓人給你送百台聘禮,就不會有人這般打擾明兒了。」
景煦聽得咽了口口水,霍閣老的這個新夫人好像也有點嚇人。
而且霍閣老的腦子是不是在跟他夫人說話的時候就傻掉了,他們家四老爺的太太給霍夫人送那麼多錢竟然是打擾嗎?
接下來霍閣老夫妻又說中秋月餅的事,霍夫人說她讓人做了些以前沒吃過的月餅餡兒,霍閣老就很喜歡地說他上衙時可以帶一些給吏部的其他官員嘗嘗。
景煦探完霍閣老家的底,小小的世界三觀面臨崩塌重建的風險。
不料自霍閣老家回到宮中,父皇馬上傳他說話,見面就是:「煦兒啊,霍閣老給你燉了鐵鍋大鵝沒有?」
景煦小小的身子晃了下,他知道父皇待臣子如同家人,一向親和,但是他父皇什麼時候這麼惦記過吃的啊?
父皇好像也在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陌生了。
「沒有。」景煦悶悶地說。
德祐帝見此怒道:「煦兒,你跟父皇說,是不是霍雍故意沒好好招待你?或者說他愛妻不知道你的身份,衝撞了你?」
「霍閣老的夫人還好,」景煦搖搖頭:「兒臣只是沒見過霍閣老和他夫人那樣的人。」
德祐帝有些自得,霍雍是他早就給兒子定下的老師,霍雍喜歡的女子品性自然也差不到哪裡去。
「哦?」德祐帝從容地好像已經知道了答案般,「煦兒對他們夫妻是何評價?」
景煦頓了頓,「霍閣老有著不為人知的一面,他懼內,而且大嘴巴,什麼話都跟他夫人說。」
哈哈哈哈。
雖然自家兒子不像是對霍雍多滿意,但看得還是挺準的,沒被那些精通經典的老傢伙教成徹底的儒家呆子。
「霍閣老的夫人,」景煦看向父皇,從沒在背地裡說過別人壞話的人憋半天,憋出一個評價,「是個告狀精。」
德祐帝一愣,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問站面前小小身影的兒子:「快跟父皇說說,葉氏告了什麼狀?」
景煦懷疑的小眼神落在父皇身上,父皇怎麼聽見這種囉嗦的家事就如此精神。
德祐帝看見小傢伙觀察的眼神,威嚴地沉下臉來:「家事無小事,你好好跟父皇說。」
景煦就從到霍家時正看到霍閣老夫人面前擺著一堆金葉子說起,最後說到書房告狀。
德祐帝聽完,招手。
高廉上前一步。
「叫人去查查,霍愛卿他四叔家有什麼貓膩?」
景煦:……
德祐帝隨後才想起來面前的兒子,對他說:「煦兒,你這就顯得年紀小太單純了,葉氏可不只是告狀,她是個有大義的聰明人。」
景煦一點都不明白,他在場呢,霍夫人就是要讓霍閣老給她做主,父皇怎麼老是跟他說霍閣老的夫人有大義?
「父皇,您不覺得霍閣老的夫人出身太低不懂禮儀嗎?」
德祐帝伸出手臂拍了拍兒子的小肩膀,「懂禮儀的,可能捨得那明晃晃的金子?」
景煦皺起了小眉毛。
「還有,那些仕宦世家的夫人哪個不是自小讀書知禮,又有哪個在父皇改稅的時候願意主動納稅了?」
景煦張口,無言。
「可是兒臣聽說,霍閣老的夫人名下才只有一百畝地。如果她有千頃良田,讓她多出那麼多糧稅,她會願意嗎?」
德祐帝笑道:「皇兒啊,她沒那麼多良田,你也不知道她會不願意。只有先把三分善意予人,日後才會有人願意替你效死。」
說完也不管景煦這么小的年紀能不能懂,擺手說:「去見見你母后,讓她別忘了提早給霍愛卿家裡下旨,秋獵時他不用帶夫人同去,叫他夫人好好在家養胎便是。」
景煦行禮告退。
都出門了,身後又響起父皇的聲音:「你最近多去霍家幾次,瞧瞧他們家的燉大鵝是怎麼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