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用同情地說道:「負責餵馬的李婆子兩口子的兒子過節來族學找他們,看見我們的馬竟偷偷牽了一匹去騎,不知怎麼的馬過坡的時候把人顛了下來,脖子折了。」
程用的聲音很輕鬆,翠柳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等等,是脖子,折了!
「那人怎麼樣了?」
程用已經那幾個接過月餅盒,低頭找出翠柳說的最好吃的冰皮月餅的那個提盒,打開,拿出裡面花色各異的晶瑩剔透的月餅分給眼巴巴的霍叢信等人。
然後他自己也拿一個慢悠悠吃著,搖頭說:「不知道誒,八成是活不成了。」
程用最不怕的就是這種拐彎抹角的,這種手段對他來說遠沒有讓一個成人揪住他打一頓的無法反抗。
眼底的笑意一閃而逝,程用吃著香甜的又有點咸口的冰皮奶酪月餅,看著人群中抱著兒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李婆子,心情好極了。
一群傻子。
程用半點不好奇指使李婆子的人是不是那個莫名其妙恨他的金氏,只要李婆子不說,他也不會說原本那些混入草料中讓馬兒發狂的藥物是衝著他經常騎的那匹馬去的。
族學裡趕過來給李家小子診治的大夫搖搖頭,後退了一步,李婆子抱著懷裡的兒子一瞬間哭得不似人聲。
忽然她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卻又馬上看到惡鬼似的移開了視線。
「我可憐的兒子啊!」
哭聲直衝雲霄,撕心裂肺。
聽得翠柳頭皮發麻,好好的日子族學裡死了人,太不吉利,翠柳想到奶奶對用少爺的關心,當下開口讓程用跟她一起回家去。
程用沒有拒絕。
幾人又在這裡看了會兒,翠柳便提議回去,小孩子家家的還是不好一直看這些的。
霍叢信便要跟程用一起去二伯家,好歹再跟二伯娘要幾個冰皮月餅。
小時候他覺得最可怕的就是二伯家,因為很擔心一過去會被逼著叫二伯母娘,所以很少去二伯家。
現在卻覺得二伯家很好,有這麼多不重樣的美食。
不過他人還沒跟翠柳出門,就看見家裡來接他的人。
原來族學有人騎馬跌死的事情已經傳到家裡,葛氏不放心兒子讓人來接他趕緊回去。
霍叢信只能遺憾地跟翠柳程用揮了揮手,「我先回家了,用哥兒,我明天再去找你玩,你吃到什麼好的都給我留一份。」
程用也跟他揮揮手,應好。
兩家人先後走出族學,恰好看見霍老爺聽說族學死人後派人去京兆尹請來的官差仵作。
程用一臉好奇的模樣,停下腳步:「翠柳姐姐,我們要不要再等一會兒?」
翠柳感嘆這位少爺的膽大,「用少爺,咱們回去吧,這麼不吉利的事還是別一直在旁邊湊。」
程用說道:「我只是想知道那人到底怎麼跌死的,回去也好跟舅母說。」
翠柳趕忙道:「我們家奶奶懷著身孕可受不得驚嚇,咱們回去可別提死人的事。」
程用這才一副沒有翠柳想得周到的模樣點點頭:「我疏忽了,還是翠柳姐姐細心。」
翠柳聽得好笑不已,連他少年人心性著實好奇,便點頭同意了再等一會兒。
翠柳其實也想看看看看京兆尹是怎麼斷的。
畢竟這事發生在霍家族學,是自家事。
京兆府的仵作驗了人又驗了馬,什麼都沒有發現,因著年年都有騎馬不小心跌死的人,一個此前沒怎麼騎過馬的人撈了匹馬去騎,跌死更是算不得什麼稀罕事。
衙役們又問了李婆子一家的人際關係,而他們正是因為老實才被霍家族學選中餵馬的,平日與鄰里連一頓口角都沒有,更別提仇人。
親自過來勘案的府丞最終將此事定為意外事故,這種人命案雖然還要回去交給知府大人定奪,當下京兆府府丞還是先讓霍家族學賠給李婆子夫妻五十兩銀子。
李婆子脫口而出:「冤枉啊,我兒子的命難道就值五十兩銀子嗎?」
府丞冷下臉來:「沒判你們偷盜主人家的馬匹已經是看在人命大過天的份上了,要不然咱們就等著府尹大人公斷?」
剛還氣勢強盛的李婆子一下子沒了聲音,臉憋得通紅,耳邊嗡嗡地只有那些話。
「這藥你連著給馬餵兩天就會有效果,便是霍家懷疑有貓膩去報官,那京兆尹的仵作趕過去也早就驗不出什麼來了。這種事命好是個傷殘,不好了便徹底絕了我的後患。你呢,只管放心,不會有人查到你身上去,再說那就是個沒爹沒娘沒三親六故的孤兒,誰還能為他一直揪著此事不放?便是有人揪著不放,讓她只管查去,人有旦夕禍福,年年有多少人跌馬而死的,難道都是有人害的不成?」
李婆子大叫了一聲,埋在軟麵條一樣癱在懷裡的兒子哭得幾乎嘔血。
她兒子倒是有爹娘,但自己根本不敢告,甚至連說都不敢說。
這就是打落牙齒和血吞,胳膊折在袖子裡咬牙也要忍過去嗎?
她不能告,告了,自己也要被判個流放,那以後還能指望老頭子或是別的兒女給小兒子報仇嗎?
這個仇,只有她自己能給小兒子去報。
此時,那什麼都是自己先起了壞心的想法,根本就不會產生。
李婆子所有的懷疑都在那個好好的少年人身上,所有的仇恨也都傾瀉在他身上。
都怪這個程用,她兒子才會死。
定案之後,族學裡出了兩個人,幫李婆子老兩口把屍體抬回去,京兆尹的人見完事了,也陸續離開。
都在心裡慶幸,好在不是什麼複雜的人命案,要不然這個節都不能在家過了。
李婆子出門時,看見站在族學大門外青石板路邊的程用,眼裡的惡毒幾乎如有實質地流露出來。
翠柳皺眉,說道:「你看什麼?」
李婆子見她衣著體面,不敢再瞪程用,紅著眼睛移開了視線。
程用嘆氣,聲音里滿是慈悲:「姐姐別跟她認真,她死了兒子想來也很難受,怪只怪她兒子不會騎馬還要去偷偷騎,難道還要怪做母親沒有看好兒子嗎?」
李婆子渾身狠狠一震。
翠柳搖搖頭,這小少爺年紀不大,言談卻甚是老氣。
「上車吧。」
程用乖巧地上了車,馬車速度快,很快超過了李婆子等人,車裡又傳出來那少年的聲音:「幸好這就是真的意外,不是那種害人不成害了自己的戲文,不過戲文上說的還是挺有道理的,善惡到頭終有報。」
車外,路邊的李婆子又是一抖。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一瞬間,李婆子印象里那個聽話懂事讀書刻苦備受先生誇讚的程家少年,好似變成了青面獠牙的惡鬼模樣。
他要怎麼樣?聽說霍閣老那個小妾出身的新夫人非常照顧他,他要告知那新夫人,派人來抓他嗎?
李婆子此時哪還想的起來什麼報仇,又全是對另外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家中日子得擔憂。
如果自己被抓了,他們還有什麼臉面過活?
不行,她得走。
不不不,走之前得先去找那個金氏要一筆錢。
否則魚死網破,大家都別想好過。
馬車裡,程用笑得又乖巧又聽話,只在翠柳看不見的地方,左手小手指才抖了一下。
如果不是之前在養父家生活的那三年,他也看不出來這兩天多出現在視線里幾次的李婆子是懷著惡意在觀察他的。
如果她用的不是這種繞彎的手段,而是半夜裡趁他熟睡把他打暈帶走或是直接找人將他堵在族學外打死,他現在還能好好地吃舅母送來的月餅嗎?
那個金氏對他的恨,絕對不是因舅母而起。
但程用無論怎麼樣回想往事,也沒想到自己甚至已經去世三年的父親曾做過讓金氏這麼恨他的事。
好在這次不成,金氏應該會老實一段時間。
這時程用無比慶幸,當初自己是被帶到了舅母面前。
如果是金氏,她只需輕飄飄一個點頭,自己就要重新回到養父一家手裡。
養父養母可不是李婆子,會用這種不讓人抓到證據的手段對付他,他們用的都是直來直去的棍棒,對外還能說一句是在教導他。
當日如果重新落回養父母,他又會被教導成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