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雍面如冠玉的臉上神情平常,看似非常隨意地說道:「東西的確不多,是內子想了個法子,在荷包里襯上一層油紙,專門讓本官帶肉乾以備早朝後充飢,外面看起來的確比沒加油紙內襯的形狀飽滿一些。」
隨口提起這個話題的文華殿大學士鄭英奇馬上就收到了在場同僚的一致嫌棄眼神,你都不知道霍雍最近在肉乾問題上超級煩人的嗎?
別人略微一提,他便能說出很多內子心疼他的話,襯得別人好像家裡沒有正妻一般。
鄭英奇:……
他最近幾天御前回話幾乎沒有跟霍雍碰到一起過,誰知道他現在這麼煩人啊。
自家明兒又讓人做出來很多肉乾,口味也增加了椒麻的,吃完之後回味無窮。
於是今天的霍雍很大方,解下荷包分給同僚們:「眾位嘗嘗,內子沒什麼長處,只是想法新穎一些,關心本官了一些,才想出這麼美味的肉乾來。」
閒話的同僚們有翻白眼的衝動,霍容善這顯擺勁兒,真真的煩人。
霍雍提醒:「顏色深一些的是豬肉的,不喜食豬肉便吃淺一些的,那個是鹿肉的。」
同僚們一人接了兩根,不以為意地嘗了兩根,覺得好吃也不露聲色。
京城防衛都統龐岩點點頭,「還行。」
京營提督張玉成真心說:「霍閣老,您這位夫人當真蕙質蘭心。」
其他文官:這倆瞎子。
但還是緊跟著說:「是啊,霍閣老如今是娶了位好夫人。」
霍雍想到明兒,聽著同僚們羨慕的誇讚,兩邊的唇角都很難壓。
景高三人從一條布滿紫色菊花的小徑上走出來,聽完了眾位大人對話的兄弟三人都是一言難盡的模樣。
景煦還算好些,因為他已見過跟霍夫人相處時更煩人的霍閣老。
什麼都能顯擺。
「眾位大人們都在啊。」景高帶著兩個弟弟拱拳。
眾大臣也朝三位皇子見禮:「大殿下,三殿下,六殿下。」
然後景高很尊敬地說:「剛才聽到眾位大人在說什麼肉乾,不知道霍閣老能不能分給我們一些嘗嘗?」
父皇讓景煦跟著霍雍,大皇子內心是很不平衡的。
同時,因為霍雍這個人備受父皇信任,還有一種危機感在心底滋生,便想找機會拉攏一下霍雍。
霍雍看了看荷包里分出去一半的肉乾,倒也不至於小氣到一根不給大皇子三皇子。
然後大皇子三皇子看著手裡的一根肉乾,默默無語。
霍閣老家有這麼窮嗎?
不應該把剩下的都給他們?
景高氣得都不想拉攏他了。
霍雍看了眼景煦。
「霍閣老,我剛吃過月餅,不餓。」景煦擺手說道。
霍雍便收緊了荷包兩邊的穗子,重新掛回腰間。
一群老謀深算說說天氣都不單純的大臣們嚼著越嚼越香的肉乾,再看霍雍那個挺拔的側影,就總覺得在他們中間忽然混進來一個很奇怪的同僚。
但跟這麼個霍閣老還真算不明白了。
譬如這肉乾,以前,誰會說吃肉乾就只是為了肉乾能填肚子?
不對,霍雍也不是單純為了說肉乾能吃,他是為了跟眾人炫耀他有個體貼的內子。
笑死個人了,也不知道是誰前頭娶的那個不如意,還為了面子死撐這麼多年才休妻另娶。
到現在連個兒子都沒有的人,炫耀個什麼勁。
德祐帝到的時候就見他召見的來御花園議事的這些個大臣都在吃,吃肉乾。
德祐帝下輿,眼神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霍雍身上,免禮賜座之後問道:「朕晚來了一會兒,沒想到大家都吃了起來。肉乾看起來很不錯,還有沒?」
相繼落座的老大臣們:……
德祐帝就是這樣,早已經習慣了。
不過幾個文筆不錯的大臣已經暗暗決定,回家後把今天這件事記下來。雖然他們會很嚴肅的筆調來記某次御花園議事時「帝問肉乾」這一幕,但是後世人看見了會怎麼解讀就跟他們沒有關係了。
霍雍起身,本想給兩根,但高廉都已經走過來接荷包了。
兩人視線對上。
霍雍:?
高廉:!
德祐帝咳嗽一聲,手指敲打了下椅子上的浮雕。
賜婚聖旨。
朕是媒人。
你有謝媒禮嗎?
霍雍鬆手把荷包放在了高廉伸出來的手心上,高廉笑著轉送。
其他大臣見陛下連霍雍的荷包都給端走,莫名覺得德祐帝也沒有那麼荒唐了,陛下多好啊,仗著自己是皇帝無恥搶肉乾沒人敢說他,直接給他們出氣了。
「今天叫你們過來,是有一件要事。」德祐帝一邊說,一邊吃了一口肉乾,朝身側擺擺手,高廉便把提前準備好的東北呂將軍密折拿下去。
先給霍閣老看。
霍雍看到密折上的內容,表情尋常,只是多看了眼那個押送北羅國俘虜回京的人名上。
葉拙。
跟明兒一個姓。
還是他太上心明兒想找回來的兄長敏感了嗎?
他的人現在還在一地一地的排查二十年前兗州水災時,逃荒到各地的災民。
應該不會有這麼巧。
霍雍看完密折上的最後一個字,便抬手遞了出去。
身邊的小太監便接過去送給下一個人。
「呂靜的摺子是兩天前傍晚遞過來,八百里加急,算著日子,他安排的押送北羅國俘虜入京的人也該入關了。」
「東北邊軍這次抓到的北羅國俘虜不是簡單的戰場俘虜,他是北羅國多年來派到東北邊境上打前哨的紀維諾老將的心腹,也是北羅國的世家子,如無意外紀維諾回國後,前哨就會交到此人手中。」
「這幾年東北的北羅人和西北遊牧族的聯繫都是他主導的,此人很有野心,對我們來說是大患,對北羅國來說是重臣。這麼一個人被俘虜,消息必然已經飛速傳回北羅國王庭。」
德祐帝喝了一口茶,看向沉默不語的心腹大臣們。
「北羅國不會放任這個俘虜留在我大周。朕傳召你們過來,就是商議兩件事。」
「其一,要預防東北與北羅國起戰端的可能。東北防衛至少增加十萬,北羅國這些年一直在這個俘虜的努力下聯合西北的遊牧族和東北角上的扶餘,若今次一旦與他們開戰,兩邊都要防。」
「西北的亂子還沒完全平下去,所以要防止他們藉此機會重新翻局面。增兵十萬,只是朕給出的一個最基本的數字。」
景高景辰景煦三人站在他們父皇身後,聽了這番話,景煦小臉凝重,景辰偷偷吃肉乾,只有景高一臉興奮。
西北打仗的時候他還沒成家,他想去前線立軍功,父皇根本不讓他去,現在呢,他能去了吧?
德祐帝看向前面最為愁眉苦臉的李德厚:「李愛卿,這十萬兵的糧草兵械,至少需要一百萬兩,戶部能騰挪得開嗎?」
李德厚肉疼地說:「回陛下,各地的秋稅都已入倉,運送到京師的便有銀糧折合一百八十萬兩,但如果全由戶部供應,其他一應開支都要暫停。微臣認為可同時開大谷、永平、廣寧等地的糧倉就近運送,戶部出役夫腳價銀,實在不夠的,再從戶部補。」
他剛說完,老家就是永平的鄭英奇立即站出來:「陛下,如果照劉尚書所求,與搜刮地方何異?地方糧庫都有備災需求,且每年春都有許多窮苦百姓無苗錢,官府到時還要支借出去給百姓種地,都拿出來應對東北,萬一明年春夏間有個旱澇災害,地方無糧,豈不是又要重演早年各地流民聚集的場景?」
「戶部的錢糧全都拿出來,河還修不修了?地方有災的時候又拿什麼救?大周兩萬名官員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朝廷總是入不敷出,一提到錢就吵架。
德祐帝頭疼地又吃了一塊肉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