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常戚在間或不斷的劇痛中明白了什麼叫做「度秒如年」。
再早二十年,或許結局不該是這樣,但他老了,這些年落下一身病痛,越是逼近死亡,就是越是懼怕死亡,更別說最近一段時間被楚易瀾窮追猛打,折損無數的人力財力。
漸漸的,楚常戚避無可避,終於翻出了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會輸。
當楚易瀾沒有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還能在應付的同時留有餘力擊潰他的時候,楚常戚就知道,他對明家的報復並不徹底。
這些年在C國,想盡辦法發展壯大,為的是能回來。
因為不甘心,想再看看,當年埋藏於楚易瀾心中的種子,到底長成了何種模樣。
萬一心魂皆滅,他依舊能像當年取代明老爺子一樣,再度拿回亨泰。
可他的好兒子變了。
還記得楚常戚第一次從劉利手中看到楚易瀾的照片,算是跟沈連的合照,他當時非常難以置信,楚常戚花費那麼一番功夫,將楚易瀾對活物的依賴斬斷乾淨,可如今竟然還能從他眼中看到對一個人的呵護跟喜愛。
楚常戚不會放過沈連,可他千算萬算,都沒算出沈連的本性。
那麼好的逃跑機會,他卻敢留下來玩一票大的。
這個房間是楚常戚的最愛,所以一應設備做得非常好,例如隔音,到後面楚常戚嗓子都嘶喊啞了,外面的保鏢等人也毫無察覺,他們甚至在想醉酒的小弟應該差不多了,不知道一會兒抬的時候能有多慘。
小弟不慘,只是縮在牆角看沈連天賦異稟。
這邊楚常戚體驗著,那邊他能在短時間內研究出新「刑具」的玩法跟用途。
沈連的逃跑機會就是下一次靠岸。
之前楚常戚等人在小艇上看到的身影是劉利,沈連打暈了他,然後換了衣服,海上狂風暴雨,不適合冒險,所以就祝福劉利安全吧。
「沈連,沈連……」楚常戚一連上了五個「刑具」,此刻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疼的,偏偏沈連沒有任何停下來的打算,拖拽著他要去下一個,一看到那器物,楚常戚當場臉色發青,人被折磨到精神崩潰的時候,是什麼體面都顧不上的。
楚常戚胡言亂語:「沈連,我給你……我給你錢,給你很多很多錢,你、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你放過我!」
楚常戚狠絕,卻並無骨氣。
沈連目光平靜,「當年楚易瀾請求放過的時候,你仁慈了嗎?」
「就為了楚易瀾?!」楚常戚有些躁鬱,稍能動彈的腦袋來回擺動,「你做了這麼多,就為了給楚易瀾報仇?」
沈連:「不然呢?」
楚常戚有那麼幾秒鐘一動不動,他死盯著沈連,眼中風霜席捲,心中想的是:憑什麼?
包括楚易瀾都沒發覺,楚常戚對他的捏造,不僅源於報復,楚常戚還想將他變成第二個自己,即便不是,楚易瀾對於正常生活的接納度也會大打折扣,他無法融入,就是個游離之外的「怪胎」,「怪胎」不會被愛,不然為什麼他只是想創造更好的未來,卻被明媚記恨至死?
而沈連卻能為了楚易瀾,做到這種程度。
這顛覆了楚常戚的認知,哪怕「同類」,他們這樣的人,也該互相憎惡才對!
想到這裡,在沈連啟動開關前,楚常戚冷笑一聲:「明媚若是有你這樣的覺悟,何至於跟我走到仇人相見的地步。」
沈連一把捏住楚常戚的下巴,語氣冰冷:「你配嗎老東西?易瀾的根隨的是瀟瀟坦蕩的明家人,你呢?」
楚常戚在沈連瞳孔深處看到了極盡扭曲的自己。
這一刻,他的人皮被扒下,頓時被陽光照得「刺啦」直響。
真正的「惡鬼」只有他一個。
只有他一個。
「刑具」啟動,腰腹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好像筋絡被生生扯斷,楚常戚仰頭,這次難得一聲不吭,他忍的臉上青筋恐怖爆起,難怪啊,楚常戚心想,明媚在見過他的真面目後,永遠都不會接受。
他一遍遍試錯,以自己為模板,不惜毀掉兒子,又製造出那麼多「殘次品」,無非是想證明,錯的不是他,是這些人低俗,是現存的人際法則不公,可歸根究底,他耿耿於懷的,不過是明媚看向他時露出的失望跟鄙夷。
咚——
豪艇猛地一顫,好像撞在了什麼東西上。
沈連大步走到窗邊,外面黑影漫天,卻能看見一線燈塔。
靠岸了。
沈連打開了最內側的窗戶。
這種天氣想要抓人難度不低。
碼頭邊守了一圈的人,想要從一側上岸不可能,沈連視線遠眺,朝著更深的方向,躲在豪艇的辦法不能再用第二次,之前是因為楚常戚手邊能用的不過四五個,最棘手的劉利被處理掉,操作空間比較大,可下面的這些人一旦一擁而上,被發現不過是時間問題。
「怎麼樣……」楚常戚得以喘息,顯然也意識到靠岸了,按照預計,外面全是他的人,「這次能跑掉嗎?」
沈連凝視著楚常戚片刻,忽然笑了下。
「一般來說,我這樣做有很大的風險,可我突然想到你對手下人的威懾力,覺得還是可以搏一搏。」
楚常戚:「……」
小弟都有些不忍再聽,老闆是被折磨傻了嗎?他就是最好的人質,最大的籌碼啊!
外面隱約響起一陣喧鬧,一批人登上了遊艇,光線實在太暗,只是一團移動的輪廓。
沈連腰間就別著劉利的槍,他輕輕按住,然後朝著楚常戚走去。
楚常戚訓狗有一手,不是人人都是楚易瀾,那些將他奉為「神明」跟「父親」的人,是捨不得他受到太多傷害的,對沈連而言,機會還有很多。
沈連一把拽住楚常戚的頭髮,將人拉至跟前,以此為盾,與此同時,房門「滴」的一聲,被人從外面猛力推開。
孫秉赫站在楚易瀾面前,其實這個動作十分多餘,因為一旦沈連在裡面,他怎麼都攔不住,同時孫秉赫心裡前所未有的忐忑不安,楚常戚那麼一個變.態,沈連落入他手中,會是什麼下場?
驟然潑灑進來的光亮將彼此照得無所遁形。
沈連半張臉藏於楚常戚身後,露出的眼神鋒利無比。
然後……
沈連眼底的森寒一點點消失,甚至帶著幾分莫名其妙,顯然,他也沒料到如此場景,脫口一句:「唉?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