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梨第一次聽到宋贊叫她的名字。
低沉磁性的嗓音,宛若惡魔低語。
她僵硬地把筷子放在桌上,扭頭看向身邊的宋贊。
宋贊垂眸看著她,漆黑的眼眸好似陽光照不進的潭水。
她想走。
這是因為人類趨利避害的本能,她害怕這片混亂的土地,害怕兩手空空,浮在半空,只能依靠一個男人的垂青。
但她欠宋贊太多。
她的腳踝上還拴著那個金色的鈴鐺。
宋贊剛剛說過不行,她的回答,有意義嗎?
如果現在她說想離開,也許會再次點燃宋贊的怒火。
宋贊是不是要她說不想走,要一個拙劣的謊言?
餐廳中,安靜的空氣幾乎凝滯。
林芳看著楚梨,聳起眉心,開口催促:
「楚梨,宋老闆在問你了,快回答。」
宋贊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靜靜地看著楚梨。
楚梨緩緩張開緊抿的嘴唇,看向消瘦、疲憊的媽媽。
「媽,我不走。」
林芳睜大了眼睛。
「楚梨!你已經忘記今天都發生了什麼嗎?這裡太危險了,你想想將來怎麼辦,跟媽媽回家吧!和宋老闆好好說一說,拿了人家什麼都還回去,宋老闆會讓你走的……」
楚梨搖搖頭。
「媽,阿贊之前救過我的命,也救了你,我欠他太多了。我要留下,繼續還這份恩情。」
她隱藏了心底的恐懼,說出這一部分真話。
宋贊沉默地看著楚梨,眼眸中仿佛結了冰。
也許因為他暴戾的修羅相,小兔子從骨子裡在害怕,不敢說想跑。
他不會解開那黃金鎖。
他還在摸索,該怎麼讓小兔子,把肚皮露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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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在為止,小兔子的腦袋裡,依然想著還債。
所以,小兔子才不會對他笑。
那些徹夜溫存,抵死纏綿,都被標上了價碼。
他聽到的心跳,摟住他頸項的柔軟的手,交纏的呼吸,全部甜得發苦。
林芳扶著桌子起身,用哀求的目光看向宋贊。
「宋老闆,求求你,讓我女兒跟我回家吧……」
林芳向後挪了幾步,頭皮發緊,咬著牙,作勢要跪下。
站在門邊的Sam已經聽得一頭冷汗。
看情況不對,他一個箭步衝過來,用力攙住了林芳的手臂,提起來。
宋贊看向林芳,眸光冰冷,聲音低沉。
「林芳女士,正如你聽到的,楚梨說要留下,那她就留下。」
林芳看了眼Sam腰帶上的槍套,沒敢掙開Sam的手,再次看向楚梨:
「楚梨,你快求求宋老闆啊!你是不是捨不得這樣富貴的好日子,你忘了從小到大我都和你說過什麼?跟我回老家吧,我們再也不出國了,你可以考個公務員,可以……」
「媽!」
楚梨第一次打斷了媽媽的話,她不想繼續挑戰宋贊的耐心。
她攥緊冰涼的指尖,從座位上起身。
「媽,我已經長大了,這是我的決定。欠阿贊的,我要還。等將來兩清了,我也不會回老家,未來的工作和生活,我要自己重新規劃。」
楚梨的聲音沙啞,帶著悶悶的鼻音,雙手還在發顫。
從記事起,頂嘴就沒有用,她漸漸不再爭論。
她早就不再奢望媽媽會改變,只想保持距離,一定程度地自由生活。
原來生活就是從一個籠子,走進另一個籠子。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和宋贊兩清。
但夾在媽媽和宋贊之間,她終於把這些話說了出來。
林芳張了張嘴唇,還想說些什麼。
宋贊從座位上起身,高大身軀落下一道陰影,壓迫感太強,讓林芳的話哽在喉中。
宋贊面無表情,緩緩開口:
「林芳女士,今天的晚餐就到這裡吧。希望我們下次見面,是在一個更平和的環境中。」
Sam立刻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芳女士,請跟我來。」
林芳聽宋贊說「下次見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樣權勢地位的人,沒必要和她這種普通人用這種話術。
她不願相信這個男人,但她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
林芳站直了些。
「楚梨……我等你回家。」
楚梨輕聲道別:
「媽,照顧好自己。我也能照顧好自己。」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媽媽走出房門,眼眶發燙,鼻尖發酸。
突然覺得身體輕了些。
多年間,堵在心底的一口氣,慢慢散了。
算她軟骨頭,因為更害怕宋贊,才能和媽媽說出那些話。
現在,該面對宋贊了。
宋贊的大手握住楚梨頸後,用拇指指腹描摹她頸側淺紅的月牙疤痕。
「回家。」
宋贊鬆了手,大步走向門外。
楚梨低著頭,幾乎小跑起來,跟在宋贊身後。
宋贊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不知道剛才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總歸還要再謝謝宋贊,到時候問問好了……
飯莊院落中,宋贊帶來的車少了一輛,媽媽已經被送走了。
楚梨站在宋贊身邊,等待庫里南開過來。
轟鳴的引擎聲由遠及近,一輛道奇Ramcharger越野車快速駛入,甩尾停車後,Arthit從駕駛座跳了下來,快步跑到宋贊面前。
「哥,我把楚剛交給警察了。」
路上,楚剛不停求饒,還想跑,被Arthit按住了。
Arthit瞟了眼楚梨泛紅的眼眶,沒提這件事。
原來有的親生父親還不如沒有。
宋贊用眼神指了指那輛園區出來的豐田。
「那輛車怎麼還沒處理掉?」
Arthit怔愣了兩秒,大步跑過庭院,敲了敲駕駛座的玻璃門。
「納隆,你怎麼還在這兒……這倆誰啊?」
納隆從駕駛座上下來,黝黑的皮膚,樸素的T恤長褲,天生老實的長相,在夜色中存在感更低。
他拉開了后座車門,兩個衣著暴露的年輕女孩兒縮在一起,座位上還放著空礦泉水瓶和零食的包裝袋。
納隆小心翼翼地說:
「Arthit哥,剛才看你們一直在忙,我沒找到機會問。這是我半路撿到的,從園區逃出來的……我……」
Arthit:「你什麼你,把她們扔總領館門口唄。」
納隆:「補辦手續的話,她們還得找地方住,交滯納金,買機票,我身上現金不夠,能不能多借我一些……」
Arthit微微眯起眼睛,納隆這是在園區待久了,認識這兩個人。
「可以借,但是明天還我。」
短捲髮女孩兒終於敢相信這不是第二次被賣,顫巍巍地說:
「請問……誰有微信?加一下我家裡人,我讓他們轉錢過來……」
納隆:「我有……手機給你,你拿著加一下……」
Arthit:「你們都下來,換輛車,這輛車不能再到處晃悠了。」
他招呼一起從道奇下來的冷臉手下。
「Fon,你去把車處理掉。」
兩個女孩兒走下車,短捲髮女孩兒接過納隆手中的手機,興奮得雙手顫抖。
一瘸一拐的長髮女孩兒四處打量,隔著庭院,她看見了楚梨,眼中閃過一絲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