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is an emergency. All passengers and crew, proceed immediately to your muster stations. Follow the crew's instructions, evacuate in an orderly manner, and board the lifeboat. Women and children first."
「緊急通知。所有乘客和船員,請立即前往集合點。聽從船員指揮,有序撤離,登上救生艇。婦女兒童優先。」
郵輪廣播不斷播報,腳下的地板顫動、傾斜。
楚梨右手握著槍,左手緊張地抓著宋贊的衣襟。
混亂中,Carlos似乎已經先撤出了VIP賭廳。
GIA的人全程沒有開火,也已經不知所蹤。
這已經說明了態度,他們就是一群攪屎棍,會裝作無事發生,和獲勝方繼續交易。
宋贊拍了拍楚梨抓著他衣襟的手。
「跟緊我。」
他的眸光依然沉穩。
「嗯。」
楚梨輕輕應了一聲,鬆開了宋贊的衣襟。
她調整呼吸,緊緊跟在宋贊身旁,伏低身軀,向靠近大賭廳一側的出口移動。
巴威帶著幾個人殿後,步槍的突突聲從VIP出入口傳來,木屑、玻璃飛濺。
Arthit像一隻獵犬,弓背側步,在前方開路。
他一腳踹開房門後,瞬間閃身,下蹲,避開槍線後探身回擊。
幾秒後,門外的槍聲短暫停息,Arthit沖了出去。
楚梨跟著宋贊,迅速衝出VIP廳。
大賭廳的客人已經跑光了,此刻一片狼藉,滿地籌碼、紙牌、碎玻璃,還有客人逃走時丟掉的鞋子和包。
「This……is……an……emerge……」
也許因為流彈擊中了音響,不斷重複的廣播扭曲變聲。
頭頂的水晶燈忽明忽滅,透著末日般的詭異。
遠處,Arthit扔了手槍,撿起一具屍體旁的步槍,又從另一具屍體上撿起一個彈夾。
賭廳通往大廳的房門外響起腳步聲。
Arthit捏了一個什麼東西,精準地扔了出去。
立柱後,宋贊摟著楚梨的腦袋向下壓。
轟的一聲,腳下地面又跟著顫了顫。
是手雷,Arthit也許一開始就帶了,也許撿來的。
楚梨的心臟漏了幾拍,又再次加速,快從喉嚨里跳出來。
距離不夠遠,她的耳膜也跟著震顫一陣嗡鳴。
宋贊摟住了她的肩膀,嘴巴在動,似乎在喊她的名字。
楚梨。
「楚梨!」
楚梨終於聽清了,晃了晃自己被衝擊得發暈的腦袋。
「阿贊……」
宋贊把她架了起來,一同走向門外。
「跟緊我。」
「好。」
楚梨咬著牙,邁動發軟的雙腿,緊緊跟上,踩過地上染血的碎玻璃。
她不敢仔細看地上的屍體。
爆炸過後的走廊,比她在影視作品中見到的更加慘烈。
Arthit繼續在前邊領路,和其他保鏢會合。
廣播的間隙,楚梨一邊向前走,一邊聽清了他們對話。
保鏢:「船體破損區域,E區底層甲板進水,無人生還。目前十艘救生艇狀況良好,每艘能容納三百人,足夠了。船員正在疏散。」
Arthit按下了對講耳機。
「所有人注意,解決面前威脅後,Charlie、Delta向救生艇登船點撤離,Alpha、Bravo向頂層甲板撤離。」
保鏢:「Arthit,我們的直升機發現數架直升飛機靠近。」
Arthit:「無法判斷是Carlos Adelson還是GIA,不主動交火。」
保鏢:「是。」
楚梨抬頭看了眼宋贊。
宋贊面色沉穩,突然垂眸看了過來。
「直升機是最有效的撤離方式,看來大家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相同的載具。Carlos如果向直升機開火,就是打算同歸於盡,他還沒有瘋到那個程度。」
說著,他牽住了楚梨冰涼的手。
楚梨反握住他溫熱的手掌,跑過正在傾覆的郵輪。
當腳下的支撐搖搖欲墜時,眼前高大的背影,給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的心臟還在狂跳。
她不知道,這是因為生死一線的吊橋效應,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她的情緒如海浪般翻湧。
她已經扣動過扳機。
自己選的。
那一刻,這一刻,她不想死,她也不希望宋贊死。
她希望回到賭局之前,回到那張小小的餐桌上。
她和宋贊安靜地面對面,宋贊吃著低糖少油的健康餐,她吃著自己喜歡的油炸食品。
他們偶爾交談,宋贊說:
「如果你喜歡吃這些,回去之後也可以偶爾吃。」
「不過和營養師談一談,也許你會改變想法。」
「但也沒什麼關係,你現在的代謝能力還很好。」
宋贊的話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多了?
她不記得了。
她也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在不斷地給自己找藉口,把回家的想法向後推延。
等將來還過恩情,等到宋贊不想要她的時候再說。
諸如此類。
如果有一天,宋贊突然和她說,她可以選,可以留下來,也可以離開。
她能義無反顧地回家嗎?
皇家珍珠號頂層甲板,上空盤旋著幾架直升飛機。
停機坪,探射燈的光柱中,機翼掀起的旋風吹亂了每個人的頭髮,衣擺獵獵作響。
Ada竟然還在。
她的身後,繩降下一隊身著護甲型戰鬥服的武裝隊員,是GIA的武裝機動隊。
Carlos竟然也還沒有走。
他扯著嗓子大聲喊,聲音穿過了機翼的噪音。
「GIA做個見證,Kratai,你現在有選擇,帶著密鑰,跟著我和GIA一起走,還是繼續跟著宋贊,做所有人眼中的肥肉。」
就在剛才這段時間中,GIA和Carlos再次達成了某種交易。
Arthit帶領隊員快速找到對抗站位,舉起步槍,但沒有輕舉妄動。
雙方的槍口之間,宋贊握緊了楚梨的手。
Ada走到楚梨面前,摘了金色的假髮套扔在地上,甩了甩利落的黑色短髮。
她笑著提高了音量。
「Kratai,只要你提供密鑰,Carlos就會給我想要的信息,然後,我會把你送回家。只要你上了我們的飛機,你回家的概率就是百分之百。」
宋贊冰冷的目光投向Ada。
「如果這是GIA最後的選擇,那麼我表示遺憾,我在南美和東南亞還有很多朋友,他們手上的東西,你大約不希望公之於眾。」
Ada怔了幾秒,笑了笑。
「看來宋老闆最近也沒閒著。但是,我們現在有些火燒屁股的事情,需要Carlos手上的東西來解決,不然後果比一艘郵輪沉沒要嚴重得多,會死很多很多人,宋老闆理解一下。」
她轉而看向楚梨,補充道:
「相信我,如果不是真的很需要Carlos手上的信息,GIA並不贊同搞這麼大的動靜。你不需要考慮Carlos,回到陸地後,我立刻安排你飛港城,從那邊回華國大陸。皇家珍珠號有六個大分區,目前兩個分區進水,大約還要幾個小時才會沉下去。但是,直升飛機的燃料有限,你最好在五分鐘內做出決定。」
楚梨皺眉看著Ada,身上一陣惡寒。
Ada已經表明了GIA的立場,他們並不在乎Carlos引爆了皇家珍珠號。
在面對列車難題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犧牲一部分人。
而這個列車難題,又是誰創造的?
國際犯罪集團?另一個比Carlos更加邪惡的瘋子?
楚梨不知道。
兩個月前,她還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程式設計師,過著平平淡淡的生活,期待轉正拿到三年合同。
現在,她站在一艘即將傾覆的郵輪上,腦子裡有一串重要的字符,人們不計代價地想要得到。
Ada嘴上說著給她選擇,但對面舉著步槍的武裝機動隊,態度顯然不是談判。
他們只是害怕,那串字符,沒有任何儲存介質,只在宋贊和她的腦子裡,才沒有扣動扳機。
而撬開她的嘴,比宋贊或Carlos的嘴要容易得多。
楚梨抬頭看向宋贊,撞進一雙漆黑如深淵的眼眸。
宋贊依然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低頭靠近她耳畔。
「楚梨,和GIA走,說出助記詞。」
宋贊低沉的聲音,在機翼的噪音中,依然無比清晰。
海浪翻湧,郵輪發出刺耳的聲響,猶如哀嚎的巨獸,在黑夜的海面上又是那麼渺小。
甲板傾斜,楚梨一隻手還拿著那把手槍,另一隻手攥緊了宋贊的手掌,勉強站穩。
狂風吹亂她的長髮,擋住了她的視線。
有一瞬,宋贊的面容變得模糊。
宋贊把她的亂發攏到耳後,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是那塊佛牌。
Carlos已經等得不耐煩,大聲催促Ada。
「你們到底想不想知道那批黃餅的下落了?!」
Ada突然掏出手槍,轉身扣動扳機,子彈擦破了Carlos的皮鞋。
「我已經忍你很久了,不要干擾我的談判。如果不是因為你老爸,你現在正在水牢里。」
楚梨努力在狂風中睜大眼睛,試圖看懂宋贊的表情,卻只能記住那鋒利的輪廓。
宋贊為什麼突然讓她走。
明明之前一遍又一遍,讓她記住,她是他的。
宋贊算到了什麼,或者,宋贊要做什麼?
宋贊抬手摸了摸楚梨的臉,指腹描摹輪廓。
下一秒,他把楚梨推向了Ada,臉上不再有一絲表情。
Ada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長地看著宋贊,抓住了楚梨的手臂。
她立刻後退,武裝機動隊也隨之變換隊形。
Ada拉著楚梨走到Carlos面前。
「黃餅的下落,換密鑰,現在。」
Carlos沉浸在計劃成功的喜悅中,沒有注意,是宋贊把楚梨推了出來。
他笑著說:「哈里發港,具體在誰那兒,我要先確認密鑰。」
Ada拍了拍楚梨的手臂。
「說吧。」
楚梨機械地張開了嘴唇。
「elbow,juice,bronze,exit,mirror,ribbon,cradle,olive,wheel,kitten,arrange,penalty。」
她每說一個單詞,Carlos就在衛星手機中輸入一個,最後,Carlos勾起一個燦爛的笑容。
「早這樣,這艘輪船也用不著沉了。那批黃餅在稻草人那兒。再見了,各位,當然,Kratai小姐如果不信任GIA,也歡迎你和我回拉斯維加斯。」
楚梨沒有理Carlos。
她隔著狂風,看向對面的宋贊。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和宋贊對視嗎?
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眸,此刻如正在吞噬一切的黑色海面。
她的心臟就像被無數雙手拉扯著向下墜。
宋贊要做什麼?
她要回家了嗎?
這不是她自己做的選擇,是宋贊推開了她。
她應該雀躍歡呼,應該慶幸終於擺脫了這個變態。
但登上武裝直升機時,她的心臟卻刺痛難忍。
她咬著嘴唇,緊緊抓著飛機扶手,隔著敞開的艙門,久久和宋贊對視。
宋贊高大的身影越來越小,那雙眼眸也變得模糊。
她從來沒有看懂過宋贊的表情。
心裡突然莫名升起一股怒火。
為什麼宋贊信任她到把那麼重要的助記詞告訴她,卻不告訴她自己在想什麼,要做什麼。
是她不夠聰明,還是她的槍開得不夠准。
直升機艙門關閉,楚梨雙手攥成拳,壓在玻璃上,喘不上氣。
頭上突然被套了一個耳麥,機翼的噪音安靜了許多。
Ada的聲音從耳麥中傳出:
「我們先去最近的汶萊,然後再送你去港城。」
楚梨扭頭看向Ada,學她按下了耳麥上的通話按鈕。
「你真的要送我回家?」
Ada:「當然,我雖然說過無數謊話,但那都是為了任務。不影響任務的承諾,我會履行。」
正說著話,一道火光劃破漆黑的夜空,點亮了機艙,點亮了Ada的臉。
楚梨睜大眼睛,猛地回頭看向窗外。
一架直升機燃著火光,正在打轉墜向郵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