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梨記得很清楚，絕大多數時間，她離宋贊很近很近的時候，燈光總是晦暗不明。
但這個房間被宋贊改造成了書房，沒有夜燈。
頂燈是一盞有些可愛的吊燈，幾個不規則的白色泡泡垂下來，像雲朵，像棉花，某個角度又有點像兔子。
明亮又帶著些微暖調的燈光中，她抬起眼眸，就能看見宋贊濃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兩小片影子。
時間一分一秒流淌。
她在腦中不斷演算宋贊的下一個動作，下一句話。
但宋贊只是重複了一遍她的話：
「像之前一樣……」
聲音低沉，語速緩慢。
宋贊慢條斯理地解下腕上的手錶，丟在一旁，展開手中攥著的絲綢領帶，又握住楚梨的右手。
「如果我不想和之前一樣，你要用掉一個願望嗎？」
絲綢纏繞，楚梨的右手腕和宋贊的左手腕被縛在一起，脈搏之間，壓著被宋贊體溫暖過的金珠，一顆＄，一顆阿拉丁神燈，還有一枚小小的鑰匙。
宋贊握住她的左手，從自己的頸項上挪開，壓在自己臉頰上。
沉默中，楚梨的心跳在加速，呼吸紊亂。
她看向宋贊漆黑的眼眸，緩緩張開緊抿的嘴唇。
「不，我不要用掉一個願望。」
宋贊抬起右手，扣住楚梨的頸後，突然問：
「艾因城的事，你還在怪我嗎？」
楚梨怔了幾秒，垂下眼帘。
「這幾個月，我想了很多。GIA里有人在支持XT，如果是我，也會決定支持Ada的行動，弄清楚是哪些人。如果是我，也想不到已經撤離阿聯的武裝機動隊會突然出現。而行動當天，必須有人負責斷後、引爆，無論這個人是誰，存活概率都極低……」
楚梨的聲音有些沙，頓了頓，繼續說：
「我不能怪你，但我卻總是希望你比我更聰明，更厲害……」
宋贊低聲開口：
「我這個燈神，讓你失望了嗎？」
楚梨搖了搖頭。
「沒有。就當是我快追上你了。」
她想抱住宋贊，抬起右手，拉動了絲綢，被宋贊手腕的重量牽住。
滯了幾秒後，楚梨低聲問：
「你也一直在想這件事嗎？」
宋贊低頭湊近楚梨的髮絲。
「嗯。每次失敗的決策後，我都會重新演算，吸取經驗，推導更好的解法。可惜，有時我也想不到完全之策。」
楚梨：「你會想起逝去的人嗎？」
宋贊：「偶爾。」
楚梨：「我以為我會哀悼很久，但後來我發現，葬禮、誦經、法事，這些都是給活人的。讓活人安放情緒，甚至有時候，是為了做給別人看。活人沒見過極樂世界，不能確定有沒有天堂地獄，只有一廂情願的願望……」
宋贊：「不能證真，不能證偽的假設，會消耗掉大量的心神。」
片刻沉默後，楚梨輕輕摸了摸宋贊溫暖的臉頰。
「你在禮佛時，也會為這些苦惱嗎？」
宋贊輕輕吻了吻楚梨的指尖。
「愚痴無明，迷失心性，是三毒的核心，催生一切煩惱。當我執著我見，為了是否吻你而苦惱時，已經回到了修行的原點。我的結夏安居結束了。」
楚梨的眼睫顫了顫。
她輕輕撫過宋贊柔軟的唇，仰起臉，輕輕吻了上去，一觸即離。
手腕被絲綢牽動，十指相扣。
下一個吻，吞沒了呼吸，檀香氣絲絲縷縷湧入鼻腔。
某座搭建了三個月的堤壩，被瞬間沖潰。
***
絲綢領帶輕飄飄地落在地毯上。
楚梨依然覺得，她和宋贊，被看不見的絲線緊緊纏繞在一起。
腳踝上的鈴鐺清脆作響。
她的視野被生理性的淚水模糊。
眼前恍惚是宋贊浮起青筋的頸側，她一口咬了上去，留下一圈牙印。
好像知道宋贊為什麼喜歡咬人了。
那些混亂的思緒，無法理清的話語，不知何時種下的執著，都可以像動物一樣，用最原始的啃咬和親近來傳達。
宋贊放緩粗重的呼吸，聲音中夾雜著笑意。
「不守時的帳，現在算吧。」
楚梨抓緊了宋贊的背，微微睜大了眼睛。
「什麼……」
宋贊弓起後背，封住了她的唇。
***
再次見到素達拉醫生，她和楚梨記憶中沒什麼區別，穿著簡單的襯衫長褲，室內鞋，外面罩著白大褂。
素達拉推了推眼鏡。
「半年了，我還以為你們應該已經有數了，怎麼又把我找來了？」
楚梨的臉頰和耳廓立刻泛了紅。
「之前很長時間沒有……又開始之後，有點疼。」
素達拉淡定地打開醫療箱。
「躺床上，我看一眼。」
楚梨支支吾吾：
「有一點點血……他說……沒看見傷口，就是腫脹。」
素達拉挑起眉，戴上了醫療手套。
「躺下。」
楚梨點了點頭。
「嗯……」
幾分鐘後，素達拉丟了手套，拿出一瓶藥膏。
「沒什麼大問題。用這個吧，不用吃口服藥，下次輕點。」
楚梨飛快地整理好衣裙。
「謝謝。」
素達拉又掏出一瓶小藥片。
「來都來了，再送你一瓶避孕藥。你應該一直在吃吧？」
楚梨收下藥瓶。
「一直在吃……這個最多可以吃多久？」
素達拉：「嚴格按照吃21天跳7天的周期，可以長期服用。前提是沒有出現乳腺發脹、小腿腫痛、頭痛、腹痛、異常出血、呼吸困難、視力下降等症狀，你有覺得哪裡不舒服嗎？」
楚梨回憶了片刻。
「暫時沒有。」
素達拉笑了笑。
「怎麼突然問這個，你和宋老闆誰想要孩子了？」
楚梨連連搖頭，斬釘截鐵地說：
「沒有，我就是問問……」
素達拉自顧自地繼續說。
「目前研究無法證明停藥之後立刻懷孕有胎兒畸形、流產的風險。不過停藥的第一個月排卵周期不穩定，等一個月之後再要更容易些。」
楚梨的大腦一片空白，機械地又說了一遍：
「沒有想要孩子……」
素達拉笑著點點頭，道別後走出了臥室。
起居室，宋贊穿著整齊的白襯衫和黑西褲，坐在沙發上喝下午茶的黑咖啡，手上的書籍許久沒有翻頁。
素達拉走近了幾步，低聲說：
「宋老闆，剛才聽見了？」
宋贊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沒什麼事，你可以離開了。」
素達拉推了推眼鏡。
「宋老闆要不要預約一個活性篩查？」
宋贊端著咖啡杯的手在空中頓了頓，幾秒後，淡淡地回答：
「不需要。」
素達拉：「建議戒菸戒酒。」
宋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