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梨急忙把臉轉了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面碗。
店裡五六個客人零零散散坐著，高山建志和兩個小弟進門直奔角落的方桌，好像沒有立刻注意到她和宋贊。
也對，在皇家珍珠號上時，宋贊頭髮更短些，一直穿著西裝，她盤著頭髮，穿著晚禮裙，現在他們都穿著休閒裝，髮型換了，她還戴了一副黑框眼鏡，氣質上很不一樣，未必能一眼認出來。
她記得很清楚，當時高山建志輸了一億美金，惱羞成怒，污衊其他玩家出千，想要掀桌把錢要回去。
高山建志被宋贊用毒簪放倒後，被手下的小弟救走了，也許因禍得福，提前乘坐醫療飛機離開，沒有被爆炸和沉船波及，但這些已經無關緊要了。
那一億美金，是她贏的。
毒簪子，是宋贊扎的。
對一個輸不起的人來說，怎麼想都是大仇……
雖然江戶也不大，但到這兒第一晚就遇到，這也太巧了。
楚梨開始懷疑，是不是宋贊因為要在江戶活動，聯繫過高山建志，想要把事情說開。
她傾斜身軀，離宋贊近了些，小聲喃喃：
「那個人是高山建志……」
宋贊依然面朝餐檯內部，小口喝著烏龍茶，面不改色。
「嗯，我看到了。」
楚梨推了推眼鏡，儘量裝作淡定，小聲問：
「你約他見面了嗎？」
宋贊微微側臉，故意皺了皺眉心，做出一個嚴肅的表情。
「沒有。」
楚梨簡直不敢相信，真的就是這麼巧。
這次為了偽裝成駭客，只有她和宋贊一起行動。
Sam和巴威他們應該也到江戶了，但是現在可能不在附近。
她離宋贊更近了些。
「那我們跑吧……」
宋贊垂眸看著楚梨，挑起眉梢，眼中含著笑意。
他的小兔子，在經歷過很多之後，依然很喜歡逃跑。
區別只是慌慌張張地逃跑，還是淡定地逃跑。
宋贊輕聲說：
「Julie，這裡是市中心，不用擔心。」
隔著一條街就是鬧市區，有巡邏警察，但楚梨對江戶黑道的印象還停留在影視作品中的無法無天。
她輕輕抓住宋贊的衣袖，晃了晃。
「Accolade，快給錢……」
宋贊掏出手機付了款。
「好了。」
他們起身時，拉麵師傅和徒弟禮貌鞠躬，抑揚頓挫地大聲說道：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またお越しください。」（感謝，歡迎下次再來。）
楚梨好想讓他們小點聲。
下意識，她用餘光瞥了一眼高山建志的方向。
高山建志抬頭了，臉就朝著他們的方向。
在他們邁動腳步時，高山建志大喊了一句不太標準的中文：
「松——贊！」
也許受益於這三個月的規律訓練，她的腿一秒都沒有遲疑，比她的腦袋先動了起來。
她抓著宋贊的衣袖，拔腿就跑，衝出了拉麵店。
街燈從視野中不斷後退，清涼的夜風拂過面頰。
身後傳來兩個保鏢的皮鞋腳步聲，以及夾雜著黑道特色小捲舌音的大喊：
「とまれ！」
「くそったれ！」
眼鏡片上冒出兩個氣泡，顯示「停下」和「*」，毫無攻擊力。
但是被追上了肯定不好玩兒。
楚梨加快了腳步，勉強跟上宋贊。宋贊腿長，兩步頂她三步，跑得她心臟狂跳。
也許是因為過去半年的經歷，也許是因為宋贊就在身邊，加入了逃跑的行列，她心中沒有恐懼，反而充斥著興奮，還有一絲莫名的喜悅，腳步也更加輕鬆。
宋贊反握楚梨的手，引導逃跑的方向。
進入主街道，吵鬧的霓虹燈光映入眼底，不斷變幻，他的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那家拉麵店很有名，高山建志會去不奇怪。
不過這個時間，那些人通常在居酒屋或者銀座的俱樂部，偶然遇見確實不在他意料之中。
駭客大會和高山建志表面上沒什麼關係，但這裡畢竟是江戶，是三口組的地盤。
Sam和巴威的距離不遠，他可以和高山建志明槍暗箭地談。
但也許是太久沒有用大老闆之外的身份出行，他和楚梨又穿得像是普通遊客，可以輕鬆融入人群，他竟然覺得，直接逃跑避免可能的正面衝突，也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就像兔子一樣逃跑，不再考慮身份、面子那些虛浮的東西。
已經三十多歲了，這樣好像太不穩重了。
但他感受到了久違的快樂。
宛若多年之前，沒有踏著屍骨和金錢站在山巔時，自由的、輕鬆的快樂。
楚梨跑得呼吸急促，腦袋發熱，額頭和鼻尖沁出汗珠。
高山建志明顯搖人了，追他們的黑道從兩個變成了七八個。
不過宋贊說得沒錯，這裡是市中心，有巡邏警察，那些人只是在找他們，沒有掏出武器。
宋贊已經拉著她混進出入夜場的年輕人，和追兵拉開了距離。
她乾脆拉著宋贊的手，鑽進一個最近的夜店。
夜店通道宛如時空隧道，科技感的霓虹燈色彩迷幻。
大廳中燈光晦暗，電子樂的音浪中，藍紫色的鐳射氛圍燈掃射過舞池中舉在高空中的一雙雙手。
空氣中瀰漫著混雜的香水和電子菸氣味。
這個過於時髦混亂的地方令楚梨手足無措。
看著舞池中的抹胸裙、吊帶、熱褲和某些男款透視背心，楚梨覺得自己老了十歲。
因為這裡還開著冷氣，她竟然覺得冷，不該在心裡偷偷嘲笑宋贊的……
宋贊拉了拉她的手，牽著她穿過擁擠的舞池，繞過在卡座區域穿梭的服務員，鑽進一條走廊。
有年輕人在聊天，抽電子菸，還有人在旁若無人地接吻。
楚梨挪開視線，加快腳步，跟著宋贊走向備用安全出口。
一個夜店保安剛好在附近巡邏，開始不停打量他們。不過看起來，保安和高山建志那邊沒什麼關係，只是在疑惑怎麼有人走這個偏僻的出口……
宋贊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抬起手，把楚梨鎖在了牆壁和雙臂之間。
他彎下腰，低頭湊近。
楚梨抬手抓住宋贊的夾克衣襟，緊張地屏住呼吸，閉上了眼睛。電影中，主角總是用接吻躲過追查，因為絕大多數人看到這個場景會挪開視線。
宋贊的呼吸拂過她的鼻尖，卻遲遲沒有再靠近。
她睜開眼睛，瞥見保安已經走遠了。
電子樂的餘音依然吵鬧，蓋住了她的呼吸和心跳聲。
她抬起眼帘，看見宋贊漆黑的眼眸中反射著昏暗的燈光，很亮。
楚梨頂著滾燙的臉頰，小聲嘟囔：
「我們是不是可以繼續跑了……」
宋贊輕輕勾起嘴角，快速地啄了一下她的嘴唇。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