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悲傷先來的,是溫渺的眼淚。
少女哭得情真意,眼圈浮著櫻花色的粉,漂亮小巧的臉頰淚水漣漣,在下巴聚成一顆顆清亮圓潤的珍珠。
然後,一滴一滴。
掉到池嶼垂著的手背。
還是溫熱的。
樹葉被風吹得搖晃。
池嶼心臟仿佛被人撕開一個口,然後灌入和煦的春風。
少年時期未流盡的眼淚,如今換了一種形式,由一個女孩,在這個盛夏的夜晚,痛快又柔軟地哭了出來。
池嶼眼眶發酸,攥緊拳,輕聲說:「你不要哭了,其實,也沒什麼了,都過去了。」
溫渺望著池嶼清淡如霧的眼睛,聲音又輕又軟,「怪不得你這麼喜歡吃糖。」
池嶼抿緊了唇。
他吃糖,單純是因為低血糖。
但她在心疼可憐他。
好珍貴的情緒啊。
落在手上的眼淚,都變成價值連城的珍珠,讓人想珍藏。
池嶼一言不發,垂著眸,從兜里抽出紙,認認真真,動作輕柔,擦去溫渺臉上的淚。
哭泣是醜陋的東西。
但她哭起來,可愛極了。
臉頰紅紅的,睫毛又長又軟,被淚水打濕了,像兩把小扇子。
如果水蜜桃能化作人,應該就是她的樣子。
池嶼指尖微動,淡淡道:「說出來舒服多了,但確實也有一些傷心,可以給我一個屬於朋友的擁抱嗎?」
溫渺仰臉,正猶豫著怎麼抱上去。
一旁的周翊斯張開雙手就迎了上來,「兄弟,我們永遠都在你身邊。」
陳浩楠和梁森見狀,也一左一右抱上去,三人將池嶼牢牢鎖定。
池嶼被抱得有些喘不過氣。
他不要好兄弟的擁抱啊。
他想要小姑娘香香軟軟的擁抱。
池嶼越過梁森,望向站在不遠處抿著唇輕輕笑的溫渺。
溫渺見池嶼望過來,走過去,輕輕扯了扯他的白襯衫一角,「那我用手指頭抱吧。」
池嶼不想要手指頭抱。
他想要溫渺張開雙手,埋在他懷裡的抱。
但他溫聲說:「好,謝謝你們。」
周翊斯他們也沒想到池嶼的身世這麼悲慘。
怪不得他這麼厭世。
如果是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堅持成長到現在。
梁森:「煽情的話我不會說,但是,有需要的,我一定在。」
周翊斯跟著點頭:「小慈,請相信我們也是你可以依靠的存在,好嗎?」
陳浩楠深吸一口氣。
其實他也偷偷哭了。
但作為一個大男人實在太不好意思了,他悄悄用衣袖擦去了。
「嶼哥,雖然你爸那個人渣不見了,但我們可以當你爸,我呸,不是,我個傻逼在說啥。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當你的親人!」
池嶼敲了他腦門一下,「擦擦眼淚。」
陳浩楠瘋狂甩著一頭小捲毛:「什麼眼淚,我才沒哭!」
一行人打打鬧鬧,往公交車站走去。
下了車,池憶他們先送溫渺回家。
公交車不能直達溫渺家,還有一公里 ,幾人掃共享自行車騎過去。
溫渺很久沒騎了,騎得歪歪扭扭。
池嶼和周翊斯一左一右騎在她身邊,梁森在前面開路,陳浩楠在後面斷後。
四人跟護衛一樣牢牢守護溫渺,防止她忽然摔倒,或者被身側的汽車嚇到失去平衡。
原本十五分鐘的路程,歪歪扭扭,五人騎了半個小時才到。
小區門口,池嶼將肩上書包拿下,遞到溫渺手裡,「你的書包。」
溫渺:「謝謝啦。」
池嶼:「你想加入聲樂社嗎?」
陳浩楠湊過來,「學姐學姐,求你了,明天聲樂社招新,你來報名吧!我們社團男顏值擔當有三個了,還差女門面呢。」
梁森給他一拳,「不把你爸爸放眼裡?」
陳浩楠:「我又沒說是誰,你急了。」
兩人又開始打,跑到一旁單挑去了。
溫渺將書包背好,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池嶼,你是不是很想我加入,在求我呀?」
池嶼眼睫輕顫,「我———」
他有些不好意思承認,滾了滾喉結。
溫渺:「那我不加了,學業這麼忙。」
池嶼立刻道:「聲樂社很清閒。」
他望著少女彎彎的眼眸,終於招架不住,放軟聲音,「好吧,我在求你。你來和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溫渺:「考慮考慮,明天告訴你,拜拜!」
小區保衛跟溫渺開玩笑:「小姑娘,朋友這麼多呀,還專門送你回來。」
溫渺回頭,池嶼,周翊斯他們還沒走,正坐在單車上,長腿放地上,目送她的背影。
見她回頭,四人一起沖她揮手。
溫渺彎眸笑,語氣輕快回復保安:「是啊,多了幾個好朋友。」
池嶼:「到家了說一聲。」
溫渺身影越來越遠:「知道啦!」
直到再也看不見溫渺的身影,池嶼收到溫渺發來的qq信息,四人才慢悠悠踩單車去公交車站。
池嶼家是四人里最遠的,離市區快一個小時。
往常出門聚餐,池嶼都是最後一個到家的,今天,周翊斯他們一直沒下車。
池嶼後知後覺發現不對,摘下耳機,「你們不回家?我不是記得你們家早就到了嗎?」
周翊斯坐池嶼前面,扭過頭,挑著眉毛,「今天還真不想回。小慈,去你家做客,歡迎不歡迎?」
陳浩楠靠過來,「我好不容易才跟我家母老虎說好不回家睡。」
梁森摸摸鼻子:「反正我今晚賴到你家了,我爸媽都不在家。」
池嶼張了張嘴,「可以,但是只有一張床。」
頓了頓,他快速接話:「不過沙發很大,就是破破爛爛的。」
梁森切一聲:「這算什麼,我小時候留守兒童,跟我奶奶住鄉下,木板都睡過。」
下了車,周翊斯他們跟在池嶼身後,往那條布滿污水,路燈昏黃的小巷子走。
越往裡走,三人的神色就越凝重。
今天,那家人依舊亂扔垃圾,把道路都占滿了,從門口延伸到巷子邊,又臭又髒。
池嶼正認命彎腰,想把垃圾扔到附近垃圾桶。
梁森冷哼一聲,攔住他,大喊:「這他媽哪家沒素質,亂扔垃圾。」
周翊斯單手插兜,一腳踹在那家門上,「開門。」
門從裡面打開,一個吊梢眼的中年女人惡狠狠盯著外面,「殺千刀的,你踹我家門幹嘛?」
梁森:「你家能不能扔垃圾?把道路占了,等著別人給你扔,臉咋那麼大呢?」
女人皺眉:「當家的,你別喝酒了,快過來。」
一個沒穿上衣,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走過來,看見門口這四尊煞神,瞌睡全醒了,「咋回事?」
周翊斯面無表情,「扔垃圾。」
四個少年,正處於抽條的長身體階段,全都一米八幾。
今天又有演出,除了池嶼穿著白襯衫,梁森周翊斯他們,穿得一個比一個搖滾。
黑衣服,鉚釘,破洞牛仔褲,骷髏頭項鍊,再配上混不吝的氣質,跟不學無術的職高混混一樣。
陳浩楠還把自己挎腰鏈上的道具小刀取了下來,放在手裡把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夫妻倆罵罵咧咧出門扔垃圾。
周翊斯踹著一個鍋蓋,「這他媽還有一個呢。」
男人趕緊撿起來丟垃圾桶。
梁森在兩人進門時冷聲道:「我們哥幾個在附近上中專,下課晚,脾氣差。以後要是再看見垃圾,心情不好,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周翊斯按著手指關節,發出一聲聲咔嚓脆響,「老梁,你才從裡面出來呢,冷靜點,別二進宮了。」
陳浩楠:「出去問問,道上誰不認識我陳浩楠!」
中二,但管用。
十七八歲混混男生,狗見了都繞道走。
夫妻倆嚇得關緊了門。
幾人對視一眼,都緊緊抿著唇,憋不住笑。
特別是陳浩楠,捂著肚子,腰快彎到地上,臉漲得通紅,看得出很難受了。
池嶼也忍不住勾唇,「沒事,我家很快就到了。」
進了池嶼屋,周翊斯三人捶胸頓足,幾乎快笑死。
梁森眼淚出來了:「我之前沒發現老周你這麼陰呢,還二進宮,神他麼二進宮!」
陳浩楠捂著肚子倒在沙發上,「我不行了,我真的要笑死了,可是我真的是陳浩楠啊!只是不是古惑仔。」
周翊斯深吸一口氣,捏捏發酸的臉,「別笑了,附近有超市嗎,還沒買洗漱用品呢。」
幾人說著話,勾肩搭背出了門。
池嶼換了睡衣,在家裡收拾屋子,想著怎麼才能把沙發拼湊在一起,拼出一張床。
半小時後,房門敲響,池嶼已經把沙發和床收拾出來。
他打開門,周翊斯就把一堆東西塞他懷裡。
「快快快,樓下還有,和我們一起搬。」
池憶很懵:「搬什麼?」
周翊斯揚眉:「哥幾個的愛心。」
樓道響起陳浩楠和梁森粗重的喘息。
「我們拿上來了,不用下去了。」
二人一左一右,提著一個麻皮口袋上來。
池嶼隨便翻看了兩眼,都是一些生活用品。
有他捨不得換的新電磁爐,生鏽了的電飯鍋,缺了幾塊的碗,用成干酸菜的抹布,甚至還有米麵糧油……
池嶼抱著周翊斯遞給他的東西,站在原地發愣,眼眶酸得厲害。
周翊斯他們已經進屋忙起來,扔的扔,放的放。
池嶼嗓子有些發乾,最後,只是深深說了句:「謝謝。」
周翊斯正在給池嶼換水管,神情專注,露出一截緊實充滿肌肉的小臂。
他做這件事駕輕就熟,估計在家裡沒少干。
「要謝就謝溫渺吧。我們幾個大男人哪有這麼細膩的心思,是剛剛坐公交車時,溫渺拉群提議的。
錢的話,我們四個人a的,花不了多少。你的錢要給媽媽開醫藥費,我們零花錢又不幹啥。
而且,你也別自卑,我們幾個都是普通家庭,又沒富二代,沒人看不起你。」
周翊斯本來想說「我們都只會心疼你」。
但實在牙酸得厲害,說不出來。
梁森拍拍肚皮,「小慈,你也別閒著,給我們下碗面,我又餓了。」
陳浩楠:「我也要我也要!」
池嶼挽起襯衫袖子,走進廚房,「好。」
廚房窗外,月色清明。
池嶼有些心不在焉,一不小心醬油放多了,他倒進洗碗池,重新做湯。
以前,除了狐狸他們,他從沒和別人說過自己的家庭。
原來,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嗎?
客廳。
周翊斯他們忙完,現在正在搗鼓那台老式電視機,想看看能不能接收到信號。
一向安靜的屋子,從沒這麼熱鬧過。
池嶼認認真真,每碗都放了兩個煎蛋。
他平時,三天才吃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