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渺的話起到了作用。
負責人只是想借職務之便搭上攝影師,並不想搞砸自己的事業。
他揮手對池嶼表示暫停,然後語氣嚴厲地訓斥道:「哪來的小孩,還不快滾下去,你打擾我們工作了!」
溫渺神色嚴肅,「我才不是小孩,雖然我不認識這個模特,但是你們這樣就是不對的!」
負責人恐嚇道:「我們辦活動都是走過正經流程的,反而是你,忽然跑上台打擾我們的進度,你知道自己要賠多少錢嗎?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溫渺深吸一口氣:「賠就賠啊,但你們就是不能讓那個模特進入水缸!這樣完全不尊重人權!」
池嶼沒想到,溫渺竟然如此體貼。
說出二人不認識,負責人就不會遷怒到他身上了。
小姑娘有時候看起來呆呆的,實則心思通透,善解人意。
那她,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自己的窘迫?
池嶼抿緊了唇,已經做好了決定。
他不能讓溫渺一個人承受負責人的怒火。
躲在女人背後算什麼本事?
池嶼,你要像個男人。
負責人往旁邊遞了個眼神,剛剛搬水缸那兩個壯漢走上來,想將溫渺拉下去。
可他們剛伸出手,就被快步走過來的池嶼打斷。
少年語氣冰冷到了極點,「滾開,別碰她。」
壯漢被他語氣嚇到,停住動作。
池嶼抬眸望向負責人,眉眼漆黑冷郁:「我不幹了,違約金多少,我奉陪到底。」
接著牽起溫渺的手,挺直脊樑,一步步走下台。
五千塊,三倍違約金就是一萬五。
這個社會餓不死人,他不信自己賺不到。
大不了……大不了就休學半年。
總之,他不能像個廢物一樣躲在溫渺身後。
更不能眼睜睜看著溫渺被欺負,卻像個柔弱小白臉一樣什麼也不做。
池嶼轉瞬間已經想好了所有對策,冷戾目光,在觸及溫渺擔憂雙眼時瞬間變柔和。
他輕微彎眸,遞給溫渺一個「安心」的眼神。
溫渺有很多很多話想說,但這裡人多眼雜,她把話都憋回了肚子裡,目光不知不覺落在二人牽在一起的手。
池嶼的手很大,骨節修長,是冷白的顏色,手背覆蓋漂亮的青筋,一路延伸到小臂。
目光再放遠,溫渺觸及少年挺翹的臀,修長有力的大腿。
池嶼比她高不少,溫渺倉促收回眼神,視線齊平,剛好又看到少年玉白平坦的胸膛,胸肌明顯,粉嫩。
溫渺輕咳一聲,眼睫亂顫像蝶翼。
池嶼也是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他情急之下竟然牽了溫渺的手。
而且,他還只穿了一條短褲。
幸好,溫渺垂著腦袋沒有看他。
牽在一起的手,此刻放開又有些刻意了。
少年少女,就這樣手牽手,紅著臉走到更衣室門口。
池嶼緊張得心跳加速,一直沒有平復。
他站在門口說:「你等我一下,我去穿衣服。」
接著快步進去關進門,順著門背滑蹲在地,深呼吸幾次後,望著剛剛牽溫渺的那隻手發呆。
她的手真的好小,好軟。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牽女孩子的手。
明明牽的是手,為什麼反應劇烈的卻是心臟?
池嶼將手心放在胸口,感受著逐漸平息的心跳聲,慢慢站起身穿衣服。
他有些慶幸今天為了參加活動,特意搭配了一下,帶的衣服都很帥氣。
藍色條紋襯衫外套,白t,淺藍色直筒牛仔褲。
少年感十足的穿搭,很清爽。
女孩子,會喜歡吧?
池嶼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髮型,才推開門出去。
看見門外的景象,池嶼一顆心瞬間提到心臟,眼眶猩紅,大腦還沒反應過來,一隻腳已經踹出去。
「你他媽放開她。」
原本正在對溫渺拉拉扯扯的攝影師,瞬間被這一腳踹飛四五米,後背狠狠撞上梳妝檯,「砰」一聲巨響,鏡面破裂,桌上的化妝品嘩啦啦散落一地。
溫渺愣愣看著池嶼,眼睛蓄著淚,可憐兮兮地喊:「池嶼。」
委屈巴巴的語氣。
池嶼咽下嘴裡泛起的血腥味,抬手摸了下溫渺的頭,語氣溫柔,「別怕。」
溫渺抬手攥緊池嶼袖子,她畢竟是個女孩子,恐懼仍未消散,說話斷斷續續:「他說要給我拍照,我說不行,他就說什麼要封殺你,我就想著拍一張吧,沒想到他拍照的視角那麼……我就不想拍了,然後他就拉我。」
溫渺抬起眼淚汪汪的眼:「他好過分。」
池嶼靜靜聽著,黑眸像一汪化不開的墨,抬起手拍在少女後背,溫聲安撫道:「渺渺不怕不怕,我來了,他很壞。」
這時,池嶼才發現,溫渺的手腕竟然被攥紅了。
勉強控制住的理智瞬間崩壞。
怒氣值飆升。
池嶼滾了滾喉結,將背上的雙肩包放在溫渺懷裡,大步走過去,提起攝影師衣領,拖到梳妝檯後不讓溫渺看見。
幫幫兩拳下去,攝影師被池嶼打得臉歪嘴斜,牙齒掉了兩顆,說話都說不清楚。
池嶼冷笑,壓低聲音:「封殺我?找人弄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看看是老子先弄死你,還是你先弄死我?反正你考慮清楚,老子今年才十七歲。」
從十三歲就混跡在社會的少年,早就練就一身渾不吝的冷血與狠戾。
他撿起摔在地上的攝像機,看清裡面的照片後,靜了兩秒,而後又是兩腳狠狠踹上去。
「你個人渣偷拍你媽呢?」
攝影師咬著牙,吐出一口血,咧開嘴,又說了兩句話。
池嶼垂著烏黑長睫,語氣平靜:「你今天是想死嗎?」
……
溫渺看不清那邊的景象,只能聽到一拳拳悶響,以及男人痛苦的嚎叫。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跑過去。
看清化妝檯後的景象,溫渺發出尖叫。
男人臉頰高高腫起,幾乎看不清五官。
池嶼拳頭上滿是血,神情淡漠,就像打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沒有意識的豬肉。
溫渺一下衝過去,從後面抱住池嶼的腰,聲音帶著哭腔:「池嶼,池嶼,不要打了!再打他就要死了!」
混沌,黑暗的世界,鑽進一絲光。
池嶼抬眸,望向少女淚流滿面的臉,想擦去她臉上的淚,又嫌自己手髒。
最終,那隻手只能抬起又放下,垂在身側,緊緊握拳。
他語氣艱澀極了,一字一句,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對不起。我,是不是,很壞?」
溫渺流著淚搖頭:「你在保護我呀。只是,我們都要好好成長,我們都有美好的未來,不是嗎?」
可是,我的人生早就沒有光明了啊。
池嶼望著少女美好純淨的臉,低低地「嗯」了一聲,「我不想去想未來的東西,溫渺,我只希望現在的你,別哭。」
溫渺咧開嘴露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那我不哭啦,池嶼,我沒有害怕你,更沒有怪你,我哥哥很快就來了,你先去洗手好不好?」
池嶼:「嗯。」
洗乾淨手,才有資格替她擦眼淚。
安宇南來得超乎尋常地快。
接到溫渺電話時,他正在教室刷理綜卷。
聽見電話那頭,少女委屈的哭聲,一向冷靜理智的安宇南,手中的筆失控,在試卷上划過長長一道痕跡,用力到勾破紙面。
「不哭,渺渺,你發定位過來,我很快就到。」
溫渺哭著說:「你不准告訴爸爸媽媽。」
安宇南已經跑出教學樓,耐著性子哄她:「嗯,我不會說,一切的一切我都會處理好,現在,你只需要發定位給我,好不好?」
……
安宇南不是一個人來的。
安家的司機,保鏢,浩浩蕩蕩四五個人,將狹窄的更衣室擠得滿滿當當。
溫渺被池嶼抱在懷裡,兩人坐在地上,看上去可憐兮兮。
安宇南彎腰,查看溫渺的臉和身體,極力控制住平靜語氣:「那個壞人,有沒有傷害你?」
溫渺一看見安宇南,眼淚又止不住了,語氣委屈地控述:「他超級壞,他威脅我,要給我拍照,他還打池嶼,池嶼為了保護我都受傷了。」
說著,舉起手腕,眼淚划過臉頰,「哥哥,我的手都被他捏疼了。」
池嶼側目望了一眼溫渺。
小姑娘看上去天真單純,顛倒黑白的本事倒是可以。
明明是他單方面毆打那個攝影師。
安宇南深吸一口氣,眼眶猩紅,望向池嶼:「謝謝你保護我妹妹,這件事,安家會處理好,你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他站起身,再次向池嶼彎腰,而後,走去外面打了個電話。
再進來時,安宇南已經調整好情緒,「渺渺,這件事,姨父姨媽會知道。但我保證,他們不會追問你任何問題,可以嗎?」
溫渺點頭,烏眸明亮,「謝謝哥哥。」
安宇南嘆了一口氣,「謝什麼,去玩吧,和你朋友離開這裡,免得以後有心理陰影。」
溫渺疑惑:「什麼?」
安宇南望向池嶼:「麻煩你帶我妹妹離開。」
池嶼已經知道安宇南要做什麼,「溫渺,我們走吧。」
溫渺語氣急促:「哥哥,我想起來了,那個壞人還說要封殺池嶼,你千萬不能讓他得逞。」
安宇南輕笑:「渺渺,你有些小看你姨父和你爸爸了。從今天起,那個壞人再也不會出現在錦市了。」
溫渺被池嶼帶了出去。
安宇南收起面對溫渺的溫柔,對安家保鏢說道:「動手吧。」
少年還穿著七中校服,眉眼一如既往溫潤如玉,任誰看了都說一句三好學生。
但眸光淡漠,居高臨下,看攝影師像看一個死人。
……
外面是夕陽漫天。
溫渺給沈嘉羽發信息:【我家裡忽然有事,先走了,你們玩得開心哦~】
沈嘉羽回覆:【好吧~這邊人太多了,我們剛剛去另一個深水區玩了,我還怕你找不到我們】
沈嘉羽並沒有追問什麼,看來她們並不知道剛剛在舞台上發生的事。
溫渺放下手機,對上池嶼漆黑淡漠的雙眼,整個人忽然愣住,有些疑惑,「池嶼,事情都解決了呀,你怎麼還一臉嚴肅?別擔心,我哥哥會處理好的,他可靠譜了。」
池嶼眼裡,是溫渺看不懂的哀傷。
映著天空波瀾絢爛的夕陽,濃烈得快要溢出來。
溫渺小心翼翼問:「池嶼?是我做錯什麼了嗎?」
池嶼垂眸,烏黑長睫擋住眼裡思緒:「沒有,我送你回家吧。」
溫渺跟在池嶼身後。
少年走得很快,單肩背著書包,挺直的脊樑那麼單薄。
溫渺從後面輕輕扯池嶼的衣角,聲音有些委屈:「你為什麼忽然變得好兇。」
池嶼頓住,「對不起,我只是……」
後面的話語黏在喉嚨。
怎麼也說不出來。
說足以壓垮他一輩子的大事,其實安宇南彈指一揮就處理好了?
說他發現自己是個沒用,只會打人,什麼也處理不好的廢物?
說他清楚認識到了自己和溫渺的差距,二人身份地位就像鴻溝?
這個世界對他太壞了。
他到底要怎樣做,才能配得上她。
眼前景象逐漸模糊,世界像套了一層水殼,池嶼瞪大眼睛,仰面朝天,嗓音低啞,「沒有呀,我只是手有些疼,你幫我吹吹好嗎?」
溫渺點頭:「當然可以啦!」
趁著少女低頭吹氣的時候,池嶼快速聳起肩膀,擦掉眼角無聲的淚。
等溫渺再次抬頭,池嶼已經恢復了平靜,「溫渺,我帶你去買烤腸吧。」
溫渺笑起來:「好呀!你竟然發現我烤腸掉了,你好細心呀。」
池嶼盯著她的笑顏,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對他其實也不算太壞。
至少,他遇見了她。
她是天使。
是仙女。
是上帝為了哄騙他活下去施捨出的糖果。
嘗到一點甜,池嶼就再也不想死,而是貪戀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