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對身後的事情一無所知。
他沿著宮道拐了個彎,徑直走到暗十三的屋門口,抬手拍了拍門。
門沒鎖,一推就開了,暗十三剛值完班回來,正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
江澈看見他在家,二話沒說,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抱住暗十三的胳膊,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嗷地哭了出來。
「兄弟——!!!」
我要走了!!去御前伺候那個活閻王了!!以後怕是見不著了!!"
暗十三被他箍得動彈不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眼淚和鼻涕已經糊了一袖子,洇開一大片濕漉漉的深色痕跡。
他試著往外抽,沒抽動;
江澈箍得死緊,臉埋在他胳膊上,嚎得中氣十足、情真意切,整個房間都迴蕩著他悽慘的哭聲。
"兄弟我這一去,小命不知道哪一天就沒了——咱們兄弟一場,我也沒有什麼好給你的——你要保重啊——有能力的時候一定來救我狗命啊——"
暗十三沉默了幾息,終於放棄了把胳膊抽出來的打算。
他低頭看著袖子上那片黏糊糊的痕跡,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我知道了,你先下來。"
"我不下來!!這一別可能就是永別了兄弟——"
"你先下來,我袖子濕透了。"
江澈哭得正起勁,冷不防被暗十三一把攥住後領,像拎貓一樣從肩上扯了下來,往門口一推。
暗十三抬起那隻糊滿涕淚的袖子,嫌棄地甩了甩,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
「行了,保重,有能力就救你,跟見不著似的——趕緊滾。
————
第二天卯時,天色才蒙蒙亮。
江澈就站在御書房東邊的廊道里,昨夜他不敢熟睡,生怕再睡過頭了
這時廊道那頭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踩在青石磚上,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江澈抬眼看去,一道明黃色的身影轉過拐角,出現在廊道盡頭。
晨光從飛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那人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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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晏打量了他一番,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晨起的慵懶:
"來了?"
江澈聽見這話,趕緊點了點頭,又覺得光點頭不夠,又補了一句:"來了,主子。"
謝臨晏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御書房方向走去。
"跟上。"
江澈邁步跟上去,落後他半步的距離,規規矩矩地走著。
走了大約十幾步,謝臨晏忽然開口,頭也沒回:"昨晚睡得好麼?"
江澈一愣,老實回答:"……不太好,做了個夢。"
"夢見什麼了?"
江澈想了想:"夢見有個人追著我打。"
謝臨晏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語氣里似乎壓著一點弧度:
"……那這人還挺辛苦的。"
江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張了張嘴想反駁,又覺得好像沒什麼可反駁的。
最後窩囊的嘟囔了一句:"……主子您這話說得,好像我多招人嫌似的。"
御書房的門在身後合上,殿內光線比廊道里暗了幾分,晨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磚上鋪開一層溫吞的金色。
江澈站在殿中央,兩隻手規規矩矩地貼著褲縫,眼睛飛快地掃了一圈四周,又收回來,老老實實盯著自己的靴尖。
謝臨晏走到龍案後面坐下,隨手拿起一本奏摺翻開,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皮看向還杵在原地的江澈。
"站著幹什麼?過來。"
江澈趕緊走上前,在龍案旁邊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試探著問了一句:"主子……我幹什麼?"
謝臨晏放下奏摺,下巴朝案角的硯台抬了抬:"研墨。"
江澈低頭看了一眼那方硯台,又看了一眼旁邊擱著的墨錠。
走過去,拿起墨錠往硯台里一擱,然後開始磨。
動作很認真,很專注,臉上寫著"我在幹活"四個大字。
謝臨晏低頭翻開奏摺,想提起筆蘸了蘸墨——頓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江澈磨墨的動作,沉默了兩秒。
"……你會嗎?"
江澈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眼神無辜而坦誠:"不會。"
謝臨晏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裡那根墨錠。
磨了半天,硯台里一滴水都沒加,干磨。
他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真是自找的"的無奈:
"你不會不能吱一聲?"
"......吱。"
謝臨晏手中的筆差點沒拿穩。
他把筆擱回筆架上,按了按眉心,忍了又忍,最終沒忍住,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我真是給自己找了個祖宗。"
謝臨晏看了他一眼,放下筆,站起身繞過龍案,走到他身側:"過來,我教你。"
"靠近點。"
江澈往旁邊挪了半步。
謝臨晏低頭看著他:"……再近點,我又不會吃了你。"
江澈又挪了半步,肩膀幾乎挨上了謝臨晏的胸口。
謝臨晏站在他身後,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帶著他調整握墨錠的姿勢。
另一隻手拿起桌上的水注,往硯台里滴了幾滴水,然後帶著他的手,緩緩畫圈。
"力道要勻,不要急,一圈一圈來……"
他的聲音從江澈頭頂落下來,低低的,帶著一點耐心的尾音,"太用力了墨會粗,太輕了又磨不出來。"
江澈學得很認真,低著頭看著硯台里漸漸泛開的墨色,偶爾"嗯"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謝臨晏低著頭,目光落在他手背上的時候,餘光不可避免地掃到了他的後頸。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那片皮膚上,白得幾乎有些晃眼。
細細的絨毛在光線里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順著衣領的弧度沒入黑色的勁裝里。
距離太近了。
他能聞見那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溫熱而淺淡。
謝臨晏的手忽然頓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視線從那截脖頸上慌忙移開,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幾分。
胸口那個位置像被人輕輕攥了一下,節奏全亂了。
他慌忙鬆開手,退後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比剛才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啞:
"……會了嗎?"
江澈完全沒察覺,正低頭看著硯台里自己磨出來的墨汁,眼睛亮晶晶的:
"會了!"
他轉過頭來,仰臉看向謝臨晏,眼睛裡還帶著一點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笑意。
謝臨晏對上那雙眼睛,別開了視線,轉身走回龍案後面坐下。
他拿起筆,重新蘸墨,低頭看著奏摺,筆尖落下去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
"……那就磨吧,別磨太濃,也不要太淡。"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