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磨墨磨了一炷香工夫,眼皮就開始打架,昨天壓根沒睡好。
他的腦袋開始往下點。
點一下,猛地抬起來,眼睛瞪大一下,假裝自己還很清醒。
過了幾分鐘,又慢慢往下點,像一棵被風吹彎的稻穗。
謝臨晏批完一本奏摺,擱下筆準備換下一本,目光不經意地往旁邊掃了一眼,然後頓住了。
他看見自家暗衛,站在龍案側面,手裡的墨錠還在硯台邊緣有一搭沒一搭地蹭著,動作幾乎已經停了。
腦袋垂著,面具底下的呼吸聲均勻綿長,整個人搖搖晃晃地站在那兒,隨時都可能倒下去。
謝臨晏又盯著看了幾秒。
墨錠的頂端已經快要滑出硯台邊緣了,那人的手指鬆鬆地握著它,指節泛白,眼看下一秒就要脫手。
謝臨晏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正要開口說什麼——。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劉廣德尖細的嗓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幾分焦急:
"啟稟陛下,禮部尚書顧松年有急事求見!"
江澈被這一聲驚醒,手裡的墨錠"啪"地滑脫,在硯台邊緣磕了一下,墨汁濺出幾滴落在案面上。
他整個人猛一哆嗦,胳膊肘"咚"地撞在龍案邊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沒當場叫出來。
但他咬牙忍住了,飛快地站直了身子,兩隻手背到身後,挺胸抬頭,做出一副"我一直在認真磨墨什麼都沒發生"的姿態。
謝臨晏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落在他身後那兩隻正在偷偷揉胳膊肘的手上,欲言又止。
他放下硃筆,朝殿門方向抬了抬下巴:
"讓他進來。"
殿門被推開,一個身穿緋紅官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進來。
來人約莫五十出頭,麵皮白淨,三綹長須,一看就是那種在官場浸淫多年的老臣。
但此刻他臉色發白,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步伐也比平時快了幾分,進了殿門便撩袍跪下,額頭"咚"地磕在金磚上。
"臣禮部尚書顧松年,叩見陛下。"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顫抖。
謝臨晏靠在椅背里,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起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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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松年沒敢起身,跪在地上抬起頭來,額頭上已經磕出了一道紅印子。
他張了張嘴,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喉嚨里,咽了兩下才說出口,聲音比剛才還抖了幾分:
"陛下……臣今日卯時接報,此次春闈主考官陸允和……於昨夜子時,在府中暴斃身亡。"
這話一出,御書房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江澈站在龍案旁邊,原本還在偷偷揉胳膊肘,聽見這句話動作猛地停住了。
春闈主考官?暴斃?
謝臨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顧松年那張慘白的臉上。
"怎麼死的?"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江澈聽出來了,那種平靜是壓在冰面底下的暗流,表面不動聲色,底下已經在翻湧了。
顧松年額頭上的汗更密了,他不敢抬頭,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
"回陛下……仵作查驗後,說是……說是中毒。"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江澈站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腦子裡已經轉了好幾個彎。
主考官考試前被人毒死了?這他媽的是謀殺啊?還是衝著春闈去的?
謝臨晏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嗒,嗒,嗒。
那節奏不緊不慢的,卻讓跪在地上的顧松年後背的汗把官袍裡衣都浸透了。
"太醫署驗過了?"謝臨晏問。
"驗過了,太醫署的孫院判親自去查驗的,確認是……砒霜,投在陸府的夜宵羹湯里。"
顧松年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幾乎啞了,"陛下,春闈就在五日後,主考官……事發突然,臣等實在措手不及。"
謝臨晏沒有說話。
他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窗外某一處,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等顧松年把話說完。
顧松年跪在地上,膝行往前挪了半步,額頭又磕了下去:
"臣有失察之罪,請陛下降罪!主考官人選皆由禮部擬定、吏部覆核,陸允和乃臣親自舉薦,如今出了這等事,臣難辭其咎——"
顧松年抬起頭來,眼眶微微泛紅,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謝臨晏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兩下,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平穩了幾分:
"陸允和死後,禮部可有備選方案?"
顧松年趕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舉過頭頂:
"臣與吏部、翰林院連夜商議,擬了三個人選,請陛下定奪。"
劉廣德快步上前接過摺子,轉呈到謝臨晏手中。
謝臨晏翻開摺子,目光在上面掃了一遍,沒有立刻表態。
他合上摺子,指尖在封皮上輕輕點了兩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這三個人,朕需要再考量,你先回去,穩住禮部和翰林院,此事在春闈之前不許外傳。"
顧松年愣了一下:"可陸府那邊……"
"陸府的事,朕會派人去處理。"
謝臨晏的語調恢復了平淡,"你先管好禮部的人,誰要是先亂了,誰就不用幹這差事了。"
顧松年渾身一凜,連忙低頭應道:"臣遵旨。"
他站起身來,退了兩步,又猶豫了一下,像是想再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躬身退出了御書房。
殿門合上的那一刻,殿裡安靜了下來。
江澈站在龍案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根墨錠,指節微微發白。
腦子裡還轉著剛才那番對話,主考官死了,春闈還有五天,砒霜,投毒……
一陣靜謐後,謝臨晏的聲音響起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
"……墨都滴到案面上了。"
江澈低頭一看,硯台邊緣那幾滴墨汁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淌了一小片,沿著案面慢慢洇開,在暗紅色的木紋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
他身體猛地一僵:「臥槽,啥時候滴的,他應該不會扣我money吧?」
然後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放下墨錠,轉頭四處找布巾。
"屬、屬下馬上擦——"
謝臨晏沒看他,伸手從案角抽了一塊帕子遞過來,語氣淡淡的:"先擦了。"
江澈趕緊接過來,彎腰把那片墨漬擦乾淨。
擦完了,偷偷瞄了他一眼,發現謝臨晏正低頭看著那份摺子,悄悄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