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的腦子轉了兩圈才把謝臨晏那句「今晚你就在這兒休息」消化完。
他轉過頭,表情複雜地看向龍案後面的人:
「啥?我半夜睡覺打呼嚕,說夢話,還亂動——你確定?」
謝臨晏翻了一頁奏摺,眼皮都沒抬:「確定。」
江澈愣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你好意思,我還不好意思呢!你這御書房連個正經床都沒有,就一張小榻——」
「有。」
「……什麼有?」
「有正經床。」
謝臨晏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的,「裡間那張榻是給你睡的,朕有床。」
江澈張了張嘴,感覺這句話的重點完全偏了。
他想說的是「我不想在這兒睡」,謝臨晏回答的是「床夠睡」,兩個人根本沒在聊同一件事。
他正想著怎麼把話頭掰回來,謝臨晏已經放下筆,繞過龍案朝他這邊走過來了。
腳步聲不緊不慢,在空曠的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江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越走越近,最後在他面前半步的位置停下來。
謝臨晏低頭看著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你怕朕?」
江澈一聽這話,那點被逼近的距離帶來的壓迫感瞬間被一股「你這是在瞧不起誰」的火氣頂回去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不是怕,是為了拉開一個說話的空間——然後仰起頭,對上謝臨晏的目光:
「就這還想唬住我?我以前能進御影衛,你知道這說明了什麼嗎?」
「說明什麼。」
「進暗衛都是佼佼者,佼佼者你懂嗎?真比划起來,咱倆誰贏誰輸還不一定呢!」
謝臨晏依然站在原地,目光不閃不避,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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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澈被他這副「你說完了沒」的表情看得有點發虛,但嘴上不能輸,又把腰板挺直了幾分:
「就比如說我們統領,他都打不過我。」
「一般的小角色我都不放進眼裡,就你這種平時只看書的小角色,我都是一手一個。」
「所以不要逼我出手,會傷了你。」
「朕不信。」
江澈眨了眨眼:「……什麼不信?」
「你說的那些。」謝臨晏語氣平平的,「那敢和朕比試一下嗎?」
江澈張了張嘴,又閉上,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
比試?在這?現在?
他一個剛練了不到一天字、跑了兩圈就喘、丹田在哪兒還得問的人,跟一個從小習武的皇帝比試?
這不叫比試,這叫送人頭。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嚴肅地搖了搖頭:「你知道我現在是受傷階段嗎?」
謝臨晏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腦子不影響身手。」
江澈整個人往後仰了仰,像是被這句話當胸打了一拳:
「你這話……好歹毒的嘴,一下子讓我受了好重的內傷。」
「你怕了?那就算了。」
「我怕?」江澈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我怕什麼?我是不想傷了你」
「你想想,你贏了一個傷者,也是勝之不武;」
「萬一輸了,一個皇帝輸給一個不會輕功的暗衛,這傳出去你面子往哪兒擱?所以無論輸贏,對你名聲都不好。」
謝臨晏站在原地,安靜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你說完了?」
「說完了。」
「那朕去批摺子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
江澈站在原地,看著他走了兩步,才反應過來:「我都是為了你好!」
謝臨晏的腳步沒停。
「你看看大馬路上的人,誰管你輸贏名聲怎麼樣?那些人不關心你好不好,只有我一個——操心你這些事!」
謝臨晏在龍案後面坐下,翻開奏摺,拿起硃筆。
江澈跟過去兩步,隔著龍案對著他:
「你也不要嫌我囉嗦——我這人平時真不囉嗦,你看我跟統領說話的時候,一個字都不多說——我這不都是為了你嗎?」
謝臨晏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頭,拿起筆:「那你去睡吧,明天等你傷好了再說。」
江澈站在原地沒動:「……那萬一我明天還傷著呢?」
「那就後天。」
「後天也好不了呢?」
「那朕就一直等你。」
江澈站在龍案前面,叉著腰:
「我跟你說,要不是我忘記了以前的武功,也不會在這裡跟你扯這些,等我恢復全盛時期——」
謝臨晏翻開一本新的奏摺,筆尖已經在紙面上落了一個字了,頭也沒抬:
「你要是不嫌累,就來把剩下的字寫完。」
江澈的嘴張著,後半截話卡在喉嚨里。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直起身來:
「岔開話題對我沒有用。」
謝臨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靜靜的:「所以你不寫?」
江澈:「……」
江澈張了張嘴,那句「所以你不寫」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他決定不接這個話茬,直接跳到下一個論點:
「學習不是一蹴而就的,你今天讓我寫了那麼多字,我已經很累了,休息一天怎麼了?怎麼了!」
謝臨晏看了他一眼,低下頭重新拿起筆:「去休息吧。」
江澈愣了一下:「……這還差不多。」
他轉過身,正準備往裡間走,步子還沒邁出去,殿門外就傳來了劉廣德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微的急促:
「陛下,太后娘娘來了。」
江澈的腳步驟然頓住。
他整個人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來迴轉——他媽來了
不是,她老人家怎麼這個點來了?這都什麼時辰了?太后晚上不睡覺的嗎?
江澈的腦子飛速運轉,但步子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是該繼續往裡間走,還是該轉身跟謝臨晏說點什麼,還是該直接找個地方躲起來。
腦子跟不上身體。
江澈腳底一滑,三步並作兩步躥回龍案旁邊,抄起案角的茶壺就往硯台里倒水——差點倒多了,又趕緊收手。
然後抓起墨錠就往硯台里杵,動作之快、之准、之利落,跟剛才那個「我累了不想寫了」的人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