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深夜來此,想必已有人選了。"謝臨晏終於開口了,語氣依然淡淡的。
太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內閣首輔家的嫡次女,還有兵部尚書家的小女,哀家看著都不錯。」
「品性、家世、模樣,都是挑得出來的,你回頭抽空見一見,替舟兒掌掌眼。"
江澈聽到"掌掌眼"三個字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這個看上去溫和慈愛的太后,那句話里藏著的東西比表面上多得多。
謝臨晏把奏摺合上了,他抬眼看向太后,手指在封皮上摁了一下。
"春闈的事還沒完。"謝臨晏的聲音不高,但不容忽視。
"主考官的位置剛定下來,考期在即,禮部、翰林院、督察院都在盯著。"
"他的婚事不急,等春闈過去再說。"
太后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的手又鬆開了,恢復了那個交疊的姿勢。
"也好,大事要緊,舟兒那邊,哀家先幫他留心著。"
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扶著扶手起身,衣擺掃過椅面沒有發出聲響。
劉廣德已經躬著身子上前兩步,準備引路。
"晏兒也早點休息。"太后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偏過頭,目光越過謝臨晏的肩膀,落在江澈身上。
江澈的腦子裡"嗡"了一聲——對視了。
太后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那雙眼睛微微彎了彎,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一件擺在架子上的瓷器。
然後她收回了目光,"不要太累,你弟弟那邊的事,你多看著些。"
太后走了。
門閂從外面輕輕落下。
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江澈還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後背那層冷汗還沒幹透。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才敢呼出來。
然後他偏過頭看向謝臨晏,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你娘真可怕"。
謝臨晏的筆沒有停,"她不是我娘。"
江澈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那句"什麼"卡在嗓子裡沒出來。
他看著謝臨晏的側臉——燈光落在他眉骨上,在眼窩下面投了一小片陰影,看不清楚表情。
"……不是你娘?"
"名義上是。"
謝臨晏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他沒什麼關係的事:
"先帝走得早,她是我父皇的繼後,我幼時沒了生母,父皇將我交給她撫養。"
"後來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是你聽見的舟兒。"
江澈站在原地,兩隻手還垂在身側。
他聽懂了。
後媽。
生母早逝,親爹把他扔給繼母,繼母后來生了自己的兒子,他這個前頭的孩子就被擱在一邊了。
養著,但不親。
管著,但不管心。
謝臨晏坐在那把椅子上,穿著龍袍,批著奏摺,身上疊了一層又一層的身份——皇帝、天子、九五之尊。
江澈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想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但這四個字在他嘴裡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因為他覺得對不起這種話在這個人面前太輕了,像一張紙扔進河裡,連個響都聽不見。
"我也沒有父母。"江澈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比剛才穩了一點,"我從記事起就沒見過他們,不知道是誰,不知道長什麼樣,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謝臨晏的手頓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說這些。
"說起來咱倆還挺像的,都命不好。"
謝臨晏放下筆,看著眼前的人。
"不,我比你慘。"江澈忽然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認真的計較:
"你起碼見過你娘,你娘活著的時候抱過你,你有這個記憶在。"
"我連我媽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我比你慘。"
謝臨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燭火跳了一下,燈光順著他的眉骨滑下來,在眼窩下面留了一小片陰影。
江澈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有一點很淡的光,像水面上的反光。
"所以現在,"江澈往前走了一步,繞到龍案側面,正對著謝臨晏,"你應該安慰我。"
謝臨晏看著他較真的樣子,"你想讓朕怎麼安慰。"
"就——說點什麼啊,比如說'你還好嗎'之類的。"
謝臨晏沉默了一瞬。"……你還好嗎?"
"不好。"江澈說,"你問晚了,我剛才安慰你的時候你沒接,現在輪到我了,你才問,晚了。"
謝臨晏看著他,"那你想要什麼。"
江澈想了一會兒。
他其實沒想好想要什麼。
他剛才那番話有一半是脫口而出的,另一半是說著說著才發現的。
發現自己確實很想找個人說這些,發現自己說出來之後,心裡舒服了很多。
他想了想,指了指龍案上那碟沒吃完的桂花糕。
"給我一塊。"
謝臨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指尖捏著糕點的邊緣,送過去的時候腕骨微微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塊桂花糕往江澈唇邊又送近了半寸。
江澈想也沒想,張嘴就咬了一口。
嘴唇擦過謝臨晏的指尖,溫熱的,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觸感。
然後他嚼了兩下,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開。
他低頭看了看謝臨晏手裡剩下那半塊,又抬眼看他,含糊地開口:
"就一塊?你讓我給你磨了一晚上墨,一塊就打發了?"
謝臨晏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半塊桂花糕。
江澈咬過的地方留著一圈淺淺的牙印,邊緣沾了一點濕痕。
然後他把那半塊桂花糕遞到自己嘴邊,自然地咬了一口。
江澈愣住了。
他看著謝臨晏嚼了兩下咽下去,指尖上還沾著一點碎屑。
他垂眼看了看,拇指在食指側面慢慢碾了一下,碾掉了,不急不緩的。
"你——"江澈開口,又不知道要說什麼。
謝臨晏看了他一眼,又拿起一塊,遞到他嘴邊。
這一次,指尖挨著江澈的下唇,糕點抵著牙關,江澈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空氣里桂花糕的甜味還沒散乾淨,混著一點硃砂的墨香,還有謝臨晏袖口皂莢的淡味。
謝臨晏看著他。
"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