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殿裡嗡嗡的人聲像一窩被捅了的蜂。
江澈是被這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腦子裡一團漿糊,眼皮黏得像塗了膠,眨了好幾下才勉強掀開一條縫。
日光從窗欞縫裡灌進來,白花花的,刺得他又眯上了。
他愣了一息,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
他揉著眼睛站起來,兩條腿還帶著剛睡醒的發軟,踩在地面上像踩在棉花上。
靴子踢踢踏踏地蹬上了,左右穿反了也不知道,衣帶胡亂系了一個結。
他打了一個哈欠。
嘴巴張得大大的,眼睛閉著,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拖了長音的"啊——",像一隻剛睡醒的貓在伸懶腰。
然後他掀開帘子,走了出去。
正殿裡的光比側殿亮得多。
日光從敞開的殿門外湧進來,照在朱紅的地磚上,照在金漆的柱子上,照在一排排站得筆直的大臣的烏紗帽上。
江澈就是這時候走進來的。
一隻手舉在頭頂懶洋洋地伸著,另一隻手捂在嘴邊,哈欠打到一半,嘴巴還沒來得及合上。
然後他看見了。
龍案後面坐著謝臨晏,硃筆握在手裡,目光從奏摺上抬起來,落在他身上。
龍案前面站著——站著——
一排人。
朝服,官帽,長須,板正的臉,手裡捧著笏板,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應該是來御書房商量國事的。
所有人都在看他。
江澈的動作僵住了。
他那隻舉起來伸懶腰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五指張著,像一隻還沒來得及飛走的鳥。
嘴巴還張著,哈欠的餘韻沒收乾淨,嘴角那點水光在殿裡的燭火下閃閃發亮。
他和站在最前面的那位老臣四目相對。
老臣的鬍子顫了一下。
江澈的嘴唇慢慢合上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把那隻舉著的手放了下來,垂在身側,五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蜷進掌心裡。
然後他轉過身。
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尊生了鏽的機關人,咔噠咔噠地轉了半個圈。
背對著那兩排大臣,背對著謝臨晏,背對著滿殿凝固的空氣。
帘子在他身後落下來,發出極輕的"嘩"一聲,像一聲嘆息。
正殿裡安靜極了
他轉過身,怎麼走進來的,怎麼走了回去。
身後的正殿裡一片死寂。
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江澈靠著側殿的牆壁站了兩息,胸腔里那顆心咚咚咚地擂著,擂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江澈面朝牆壁站著,額頭抵著牆,像一個正在面壁思過的犯人。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他對牆壁說。
牆壁沒有說話。
它只是一面牆,但它沉默的姿態在江澈看來已經充滿了嘲諷。
"最適合拿著繩子盪鞦韆。"他繼續說:
"最好把鞦韆架在大殿門口,讓所有人都看看,一個把臉丟在御書房正殿的人是如何在御書房側殿獲得新生的。"
他閉上眼,額頭又往牆上頂了頂。
他的目光飄向窗戶,整個人幾乎是撲過去的。
雙手撐住窗台,一條腿抬起來,跨過窗框。
衣擺被窗欞上的木刺勾了一下,"嘶啦"一聲扯開一道小口子,但他顧不上心疼那條袍子了。
他現在迫切地需要離開這個充滿尷尬空氣的地方,走得越遠越好。
另一條腿還在窗框裡面。
他一抬頭——看見了劉廣德。
正捧著個托盤站在巷子拐角處,大概是剛從御膳房回來,托盤裡還放著一碟什麼冒著熱氣的點心。
劉廣德抬頭的時候也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
江澈騎在窗戶上,一條腿在殿內,一條腿在殿外兩隻手撐著窗台。
卡在半路上,進退兩難。
劉廣德的手抖了一下,托盤裡的點心跟著晃了晃,差點滑出去。
江澈看著劉廣德那張圓臉上慢慢浮現出來的表情。
先是震驚,然後是迷茫,然後是極度的、想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的慌亂。
那雙眼睛開始飛快地往旁邊瞟,像是在尋找最近的柱子可以讓他把自己嵌進去。
江澈緩緩閉上了眼睛。
"老天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啞又干,帶著一種被命運反覆碾壓之後的平靜,"我難道不要臉的嗎?"
江澈閉上眼的那一息里,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
比如現在裝死還來不來得及。
比如騎在窗台上裝成一尊雕塑劉廣德會不會信。
比如如果他現在從窗台上翻下去摔斷一條腿,能不能用"重傷失憶"搪塞過去。
但他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條還掛在殿內的腿也跨了出來,整個人從窗台上翻了下去。
他現在急需回御影衛拿到自己的面具戴上,然後對著全御影衛的人挨個解釋。
自己今天一直在這裡吃早飯,連門都沒出過,腳都沒邁過門檻。
要是有人說在御書房看見一個頭髮翹得跟雞冠子似的人,那絕對不是他,他是一個非常注重形象的人,怎麼可能是他。
江澈翻下窗台的時候膝蓋又是"咚"一聲磕在牆上,他這回連疼都顧不上喊了,爬起來撒腿就跑。
方向是隨便挑的。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只知道要離開劉廣德視線所及的範圍,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他低著頭狂奔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穿過三條迴廊、繞過兩座假山、鑽過一個月亮門,然後猛地剎住了腳步。
他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院子裡。
左邊是一座他沒見過的假山,右邊是一排他沒見過的廂房。
前面是一條他沒見過的窄巷,後面是他剛剛鑽過來的、現在已經認不出來的月亮門。
江澈站在院子中央,兩隻手垂在身側,目光緩緩地、緩緩地轉了一圈。
完了,迷路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沒事的,冷靜,他不是暗衛嗎?
暗衛的基本素養之一就是辨路認方向,他現在只需要找一個好心人,問一下御影衛怎麼走。
然後體面地、從容地、仿佛他本來就是出來散步一樣地走回去。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掃到第二圈的時候,他的視線定在了院子角落那棵大槐樹上。
樹冠濃密,枝葉間隱約有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江澈眯著眼仔細看了看。
那是一個人。
一身黑衣,蹲在樹杈上,紋絲不動,像一隻烏鴉。
暗衛。
江澈心裡一喜。
他清了清嗓子,朝那棵樹的方向揮了揮手:"嗨——樹上的大兄弟!"
樹枝間的黑影微微動了一下,大概是被他這聲吆喝從打盹中驚醒了。
那人低下頭,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從樹葉縫隙里露出來,目光落在江澈身上。
"我也是暗衛!"江澈仰著頭,兩隻手在胸口上搓了搓,"你知道御影衛怎麼走嗎?"
樹上的暗衛看著他。
目光先是平靜的,然後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變成了看傻子的那種眼神。
然後抬起一隻手,朝西北方向隨意地指了一下。
"謝了,大兄弟!"江澈朝他抱了抱拳,轉身就往那個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