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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大兄弟問路記

2026-08-03 22:49:18 作者: 血骨淋漓的齊軍

  第二天,正殿裡嗡嗡的人聲像一窩被捅了的蜂。

  江澈是被這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腦子裡一團漿糊,眼皮黏得像塗了膠,眨了好幾下才勉強掀開一條縫。

  日光從窗欞縫裡灌進來,白花花的,刺得他又眯上了。

  他愣了一息,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

  他揉著眼睛站起來,兩條腿還帶著剛睡醒的發軟,踩在地面上像踩在棉花上。

  靴子踢踢踏踏地蹬上了,左右穿反了也不知道,衣帶胡亂系了一個結。

  他打了一個哈欠。

  嘴巴張得大大的,眼睛閉著,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拖了長音的"啊——",像一隻剛睡醒的貓在伸懶腰。

  然後他掀開帘子,走了出去。

  正殿裡的光比側殿亮得多。

  日光從敞開的殿門外湧進來,照在朱紅的地磚上,照在金漆的柱子上,照在一排排站得筆直的大臣的烏紗帽上。

  江澈就是這時候走進來的。

  一隻手舉在頭頂懶洋洋地伸著,另一隻手捂在嘴邊,哈欠打到一半,嘴巴還沒來得及合上。

  然後他看見了。

  龍案後面坐著謝臨晏,硃筆握在手裡,目光從奏摺上抬起來,落在他身上。

  龍案前面站著——站著——

  一排人。

  朝服,官帽,長須,板正的臉,手裡捧著笏板,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應該是來御書房商量國事的。

  所有人都在看他。

  江澈的動作僵住了。

  他那隻舉起來伸懶腰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五指張著,像一隻還沒來得及飛走的鳥。

  嘴巴還張著,哈欠的餘韻沒收乾淨,嘴角那點水光在殿裡的燭火下閃閃發亮。

  他和站在最前面的那位老臣四目相對。

  老臣的鬍子顫了一下。

  江澈的嘴唇慢慢合上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把那隻舉著的手放了下來,垂在身側,五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蜷進掌心裡。

  然後他轉過身。

  

  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尊生了鏽的機關人,咔噠咔噠地轉了半個圈。

  背對著那兩排大臣,背對著謝臨晏,背對著滿殿凝固的空氣。

  帘子在他身後落下來,發出極輕的"嘩"一聲,像一聲嘆息。

  正殿裡安靜極了

  他轉過身,怎麼走進來的,怎麼走了回去。

  身後的正殿裡一片死寂。

  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江澈靠著側殿的牆壁站了兩息,胸腔里那顆心咚咚咚地擂著,擂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江澈面朝牆壁站著,額頭抵著牆,像一個正在面壁思過的犯人。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他對牆壁說。

  牆壁沒有說話。

  它只是一面牆,但它沉默的姿態在江澈看來已經充滿了嘲諷。

  "最適合拿著繩子盪鞦韆。"他繼續說:

  "最好把鞦韆架在大殿門口,讓所有人都看看,一個把臉丟在御書房正殿的人是如何在御書房側殿獲得新生的。"

  他閉上眼,額頭又往牆上頂了頂。

  他的目光飄向窗戶,整個人幾乎是撲過去的。

  雙手撐住窗台,一條腿抬起來,跨過窗框。

  衣擺被窗欞上的木刺勾了一下,"嘶啦"一聲扯開一道小口子,但他顧不上心疼那條袍子了。

  他現在迫切地需要離開這個充滿尷尬空氣的地方,走得越遠越好。

  另一條腿還在窗框裡面。

  他一抬頭——看見了劉廣德。

  正捧著個托盤站在巷子拐角處,大概是剛從御膳房回來,托盤裡還放著一碟什麼冒著熱氣的點心。


  劉廣德抬頭的時候也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

  江澈騎在窗戶上,一條腿在殿內,一條腿在殿外兩隻手撐著窗台。

  卡在半路上,進退兩難。

  劉廣德的手抖了一下,托盤裡的點心跟著晃了晃,差點滑出去。

  江澈看著劉廣德那張圓臉上慢慢浮現出來的表情。

  先是震驚,然後是迷茫,然後是極度的、想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的慌亂。

  那雙眼睛開始飛快地往旁邊瞟,像是在尋找最近的柱子可以讓他把自己嵌進去。

  江澈緩緩閉上了眼睛。

  "老天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啞又干,帶著一種被命運反覆碾壓之後的平靜,"我難道不要臉的嗎?"

  江澈閉上眼的那一息里,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

  比如現在裝死還來不來得及。

  比如騎在窗台上裝成一尊雕塑劉廣德會不會信。

  比如如果他現在從窗台上翻下去摔斷一條腿,能不能用"重傷失憶"搪塞過去。

  但他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條還掛在殿內的腿也跨了出來,整個人從窗台上翻了下去。

  他現在急需回御影衛拿到自己的面具戴上,然後對著全御影衛的人挨個解釋。

  自己今天一直在這裡吃早飯,連門都沒出過,腳都沒邁過門檻。

  要是有人說在御書房看見一個頭髮翹得跟雞冠子似的人,那絕對不是他,他是一個非常注重形象的人,怎麼可能是他。

  江澈翻下窗台的時候膝蓋又是"咚"一聲磕在牆上,他這回連疼都顧不上喊了,爬起來撒腿就跑。

  方向是隨便挑的。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只知道要離開劉廣德視線所及的範圍,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他低著頭狂奔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穿過三條迴廊、繞過兩座假山、鑽過一個月亮門,然後猛地剎住了腳步。

  他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院子裡。

  左邊是一座他沒見過的假山,右邊是一排他沒見過的廂房。

  前面是一條他沒見過的窄巷,後面是他剛剛鑽過來的、現在已經認不出來的月亮門。

  江澈站在院子中央,兩隻手垂在身側,目光緩緩地、緩緩地轉了一圈。

  完了,迷路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沒事的,冷靜,他不是暗衛嗎?

  暗衛的基本素養之一就是辨路認方向,他現在只需要找一個好心人,問一下御影衛怎麼走。

  然後體面地、從容地、仿佛他本來就是出來散步一樣地走回去。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掃到第二圈的時候,他的視線定在了院子角落那棵大槐樹上。

  樹冠濃密,枝葉間隱約有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江澈眯著眼仔細看了看。

  那是一個人。

  一身黑衣,蹲在樹杈上,紋絲不動,像一隻烏鴉。

  暗衛。

  江澈心裡一喜。

  他清了清嗓子,朝那棵樹的方向揮了揮手:"嗨——樹上的大兄弟!"

  樹枝間的黑影微微動了一下,大概是被他這聲吆喝從打盹中驚醒了。

  那人低下頭,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從樹葉縫隙里露出來,目光落在江澈身上。

  "我也是暗衛!"江澈仰著頭,兩隻手在胸口上搓了搓,"你知道御影衛怎麼走嗎?"

  樹上的暗衛看著他。

  目光先是平靜的,然後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變成了看傻子的那種眼神。

  然後抬起一隻手,朝西北方向隨意地指了一下。

  "謝了,大兄弟!"江澈朝他抱了抱拳,轉身就往那個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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