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一段路之後他發現自己又進了一個新院子。
很好,又迷路了。
他站在院子裡,茫然四顧。
然後他又看見了一個暗衛。
"那邊的兄弟——"
問個路?"
"房頂上的——哎那位在睡覺的大兄弟——"
北面嗎?謝了!
兄弟!
......
江澈問的每一個人,都抬起頭、轉過臉,用同一種"此人是不是腦子有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後沉默地朝他指了一個方向。
每一個方向都不一樣。
一個時辰後,江澈站在竹林邊緣,盯著面前的三岔路口,閉上了眼。
"很好,"他對竹子說,"他們全都在耍我。"
然後他又開始走。
兩個半時辰後,他終於看見了一扇熟悉的黑漆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面三個大字:御影衛。
他撲過去,膝蓋一軟,直接坐在了門檻前面,背靠著門板仰頭喘氣,發出了一聲劫後餘生的長嘆。
" 不容易啊……可算找到了……"
他還沒喘完,門從裡面開了。
後背失了支撐他往後一仰,狼狽地用手撐住地面才沒翻過去,仰著頭和推門出來的暗衛四目相對。
暗衛低頭看著他,衣帶歪著、衣擺裂著、膝蓋灰著、頭髮翹著、額頭上蹭了一塊泥印子——緩緩轉過頭朝門裡面喊了一聲:
"嘿——你們出來看看,宮裡什麼時候招乞丐了?"
門裡傳來一陣凳子腿刮地的聲音和幾隻腳擠過來的腳步聲。
越來越多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圍成一圈低頭俯視著門檻前面那個坐在地上的人。
江澈仰面坐在地上,被一圈同僚圍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你們認錯人了,"他面不改色地說,"我不是乞丐。
我是御影衛第一百三十七號暗衛,今天早上出門執行任務,遭遇了……遭遇了——"
他卡了一下,"——一次重大情報失誤,導致我在皇宮裡迷失了方向。"
"歷時三個時辰,跨越二十三個院子,與數名同僚進行過友好交流。"
"最終憑藉著超強的意志力和不屈不撓的精神,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睜開眼,環顧了一圈圍著他的那些人:"怎麼樣,感人嗎?"
一個暗衛盯著他,沉吟了半晌:"你這是辦了點事,還是被事給辦了?"
江澈正要開口辯駁,人群後面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清冷的,淡淡的,沒什麼起伏,像一塊冰從碗沿上滑下去。
"快關上門,別讓他髒了御影衛的門檻。"
江澈猛地抬頭。
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縫,縫隙盡頭站著一個穿黑衣的年輕人,抱臂靠在廊柱上。
眼皮微微垂著,嫌棄的看著江澈。
暗十三。
江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一種絕境逢生的亮,亮得暗十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十三!"江澈從地上彈起來,動作之快連他自己都沒想到自己還有這力氣,"十三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他往前沖了兩步,暗十三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了廊柱,退無可退。
暗十三的表情從冷淡變成了嫌棄。
江澈一把抱住了他。
發出一聲悽厲的、抑揚頓挫的、帶著三個時辰委屈的哭嚎——。
"十三——你知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御書房——大臣——窗戶——劉廣德——"
暗十三僵在原地。
兩隻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著,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又像是正在努力克制把它們握成拳頭砸在他後腦勺上的衝動。
"……鬆開。"
"我不松!"江澈抱得更緊了,"十三,你是御影衛最後一個對我好的人了!其他人都在笑話我!"
暗十三深吸了一口氣。
從"我真想把他扔出去"緩緩過渡到"扔出去他大概還會爬回來",最終定格在一種認命的無奈。
他沒說話。
只是彎下腰,一手攥住江澈的後領,像拎一隻不聽話的貓崽子一樣把他從自己身上撕下來,然後拽著他往裡走。
江澈被拖著踉蹌了兩步,衣擺上的裂口在他身後扇著。
暗十三頭也不回地拖著走,聲音從前面傳過來:
"別在門口丟人現眼了,我們御影衛丟不起這個人。"
"十三,我好不容易走回來的,我走了三個時辰的路,你拖進我房間吧,我走不動了,兩條腿已經不是我的了,我現在只有上半身還活著。"
暗十三認命的把江澈拖進院子,經過一群探頭探腦的同僚,經過一張張努力板住但嘴角微微抽動的臉。
門"吱呀"一聲合上了,把院子裡那些探頭的、扒牆的、假裝路過其實豎著耳朵的同僚們一併關在了外頭。
暗十三把江澈往床上一扔——動作稱不上溫柔,像扔一袋不怎麼值錢的舊衣裳。
江澈的後背砸在褥子上,彈了一下,停住了。
他躺在那兒,四肢攤開,兩眼望著帳頂,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嘆息。
"十三。"他有氣無力地說。
暗十三正站在桌邊整理被他撞歪的東西,頭也沒回:"說。"
"飯。"
"……你使喚我使喚得還挺順手。"暗十三說,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波瀾。
但江澈跟他共事這麼久,能從那句平淡底下聽出一絲"我看你是活夠了"的意味。
"那就餓死我得了!"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