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臨終於憋不住了。
那聲氣音在喉嚨里壓了又壓,最後是一聲短促的「噗」,然後整個人彎下去,一隻手撐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捂著臉,肩膀抖得像篩糠:
「……你……你死在了這棵樹下……你……」
他喘了一口氣,笑的連聲音斷斷續續的,「那這棵樹……從今天起是不是要改名……叫暗十四墳頭了?」
暗十七聽見這話,嘴角那一線弧度壓了又壓,實在壓不住了就乾脆把臉轉過去,面朝樹幹,一動不動。
暗十三深吸了一口氣,把嘴角往下掰,牢牢地鎖住了。
暗十八沒有憋住。
他直接笑出了聲,然後看見暗十三瞪過來的眼神,趕緊把嘴捂上了。
江澈把頭從膝蓋上抬了起來,看見所有人都在笑,沒有一個人能理解他。
江澈的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謝臨晏身上。
「你也笑我。」
謝臨晏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快到像是被人用筆抹了一下又重新畫平了
謝臨晏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後開口:
「你蹲在樹下說『今天就當我死在這兒了』的時候,朕只是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有點好笑。」
「有點好笑」四個字從謝臨晏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江澈感覺自己的心徹底碎成了兩半。
他手捂上胸口:「你居然說好笑……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
謝臨晏看著他,嘴角那絲弧度已經收回來了。
但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江澈面前,低了一下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朕笑你,跟笑別人不一樣。」
江澈的嘴張著,忘了合上。
謝臨晏站在他面前,垂著眼帘,聲音不高不低:「跟朕回去。」
江澈蹲在樹根底下,仰著頭看他
這個人站在晨光里,玄色錦袍上沾著一點從槐樹葉縫裡漏下來的碎光,整個人看起來和這院子格格不入,像一幅畫被人不小心掛錯了地方。
江澈愣了愣,又把頭低下去,聲音悶悶的:「我回去幹嘛……我啥也不會。」
「我不會輕功,不會寫字……我是不是很笨?什麼都沒學會,還到處丟人。」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江澈的聲音從膝蓋縫裡擠出來,悶得像從井底冒上來的:「我可能天生就不適合當暗衛……」
謝臨晏看著他。
「以後朕教你輕功,」謝臨晏開口了,聲音平得聽不出什麼情緒,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教你讀書,教你寫字。」
江澈的後腦勺動了一下,像一隻聽見了動靜的貓,耳朵豎了一下又壓回去了。
「什麼都教嗎?」
「什麼都教。」
江澈沒有抬頭。
他聽見自己心裡那根弦被撥了一下。
像一隻擱在牆角的琴被人隨手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響,在胸腔里繞了一圈又散開了。
謝臨晏往前走了半步,衣擺垂在江澈面前不到兩尺的地方。
然後他伸出了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著,停在那裡,像一個很輕的承諾。
江澈看著那隻手。
骨節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掌心朝上攤著,像在等一件很輕的東西落上去。
院子裡安靜極了,連楚昭臨都沒有出聲。
江澈的手指鬆開了膝蓋。
他慢慢把手抬了起來。
江澈整個人被他從地上拽了起來,踉蹌了半步,膝蓋還發軟,差點又往前撲。
謝臨晏沒有鬆手,另一隻手已經扶住了他的胳膊,等他站穩了才鬆開。
江澈站直了。
周遭徹底清靜下來,謝臨晏鬆開扶著江澈胳膊的手,輕聲道:「跟朕走吧。」
江澈剛站穩,腿還隱隱發麻,聞言連忙跟上兩步,走到一半忽然頓住,轉頭一臉認真:
「等等,我回去拿個面具。」
這話一出,楚昭臨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笑意瞬間繃不住,低低笑出聲:
「還知道拿面具,這會兒倒知道丟人了?」
江澈不服氣地瞥他一眼,嘴硬反駁:
「是是是,我臉皮薄,反正沒人比得上你臉皮厚。」
江澈還沒來得及邁步,御影衛的院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廣德躬著身子小跑進來,氣還沒喘勻,聲音已經遞到了跟前:
「陛下——蕭將軍、肅將軍、傅大人、陸大人求見,都在御書房等著呢,說有急事。」
楚昭臨手裡那把摺扇「啪」地合上了,臉上那點笑意收得乾乾淨淨:
「他們幾個一塊兒來?是邊疆那邊出什麼事了?」
謝臨晏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然後轉回正常,語氣沒什麼起伏:
「東遼那邊最近動作有些大。」他說完偏過頭,朝劉廣德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去請順天府尹裴書珩到御書房。」
「是。」劉廣德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江澈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條揉成團的麻繩。
他張了張嘴想說「那我就不去了」,但謝臨晏已經轉過頭來看他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說:
「走吧。」
江澈把麻繩往旁邊的樹根底下一扔,兩步跟了上去。
江澈跟著謝臨晏穿過迴廊,遠遠就看見御書房門口圍了一群人。
最前面站著一個穿銀甲的,身形修長,肩線平直,正側著臉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不高,但能聽出壓著的火氣。
旁邊那個穿黑甲的抱著胳膊靠著廊柱,腳尖一點一點地磕著地面,像在數時間。
還有兩個穿著文官常服的,一個背著手站在門檻旁邊,另一個正低頭翻著什麼冊子。
謝臨晏走過那幾人面前的時候,銀甲那位先止住了話頭,微微側身,讓出一條路來,聲音低而穩:
「陛下。」
黑甲那位也從廊柱上直起了身,抱著胳膊的手放了下來,點了下頭。
其他人也跟著讓開了,門前的縫隙被收攏成一條窄窄的通道,剛好夠一個人走過去。
江澈跟在謝臨晏身後,貼著門框邊緣擠進去的時候感覺到好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幾片薄薄的霜貼在後背上,很快就移開了。
他腳步沒停,直接往偏殿的方向走。
「我不是大臣,」他壓低聲音說,一邊往側邊挪,「我在偏殿等著就行。」
謝臨晏已經走到龍案後面了,聞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也進來聽著。」
江澈的腳頓住了:「……我?」
「遲早要懂的。」
謝臨晏已經坐下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澈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只擠出一個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