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看著那三道越走越遠的背影,嘴還張著,那句「十七——我——」剛冒出一個音節就被夜風堵了回去。
他愣了兩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衣服,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那群人,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穿的也是黑的。
這群暗衛也穿的也是黑的。
只要他混進人群里,不就沒人認得出來了嗎?
他往人群里邁了一步。
人群往後退了一步。
他往左擠了擠,人群往左讓了讓。
他又往右拱了拱,人群又往右散了一圈。
像一碗被筷子攪動的水,他往哪兒走,水就往哪兒退,始終給他留著一塊乾乾淨淨的空地。
江澈的腳步驟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央,周圍一圈人齊刷刷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你接著演」的平靜。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默默走回了暗十八身邊,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一句:
「兄弟,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暗十八偏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剛才擠進人群又被人群擠回來的全過程,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暗十三隔著幾步遠,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會不會是我們堵住門了?」
江澈頭也沒回:「你覺得可能嗎?」
「……不太可能。」
人群依然安靜地站著,像一個已經合攏了一半的口袋,正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口收上。
江澈站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央,感覺自己的後頸正在被夜風反覆吹著,涼颼颼的。
暗十八偏頭看了看他:「……你還好嗎?」
江澈揉了揉肩膀上的鞭痕:「還好。」
暗十八沉默了一瞬:「那我們飛走吧,反正天黑,我們又穿著黑衣。」
江澈連忙擺手:「不行不行,天那麼黑,我們只有兩個人——」
暗十八看著他:「我們兩個,為什麼不行?」
江澈的嘴張了張,那句「你要是飛走了,我掉下來怎麼辦」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別人不清楚,他自己難道還不清楚嗎,他的輕功只能在他從高處掉下來的時候才啟動,平地起飛不在技能列表里。
他清了清嗓子:「……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不行。」
暗十八看了他一眼:
「你的第六感是不是一直不太準?」
江澈噎了一下,換了個說法:「你聽我的就是了,我一會喊三聲就跑,往左跑,那邊人少。」
暗十八點了點頭:「好吧。」
江澈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落在他選定的那個方向——左邊確實少幾個人,大概只有七八個。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撞了兩下。
江澈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
「三、二、一、跑!」他說得飛快,快到最後一個「跑」字落地的時候自己已經躥出去三米遠了。
等他跑出三步才聽見身後的腳步聲。
江澈邊跑邊想,還好,跑出來了。
這個念頭剛在他腦子裡亮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落地,暗十八就從他旁邊「嗖」地一下衝出去了——
腳尖在牆面上點了一下,整個人離地半尺,連飛帶跑的,像一枚被人從彈弓里彈出去的石頭,比他快了不止一倍,眨眼間已經拉開了好幾個身位。
江澈的腦子僵了一瞬。
不是,他不是說好了一起跑的嗎?
他抬頭看見暗十八的背影正在月光底下飛速縮小,像一個越飄越遠的氣球,連回頭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沒有。
江澈邊跑邊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差點把他嚇得魂飛魄散——身後的半空中,四五道黑影在屋頂上飛行,衣擺在夜風裡獵獵翻動,靴底幾乎不沾地面。
他之前以為他們在後面追,可他沒想到他們不講武德,在後面飛!而且飛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夜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翻,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狼群盯上的兔子,四條腿倒騰得飛快,但那群狼不跑,它們飛。
江澈開始邊跑邊叫。
聲調一次比一次高,像一根正在被人往上拉的琴弦:
「啊啊啊啊——你們講不講道理啊——」
身後的黑影沒有回應。
它們只是繼續飛,保持著同一個距離,像一面正在慢慢收攏的網。
他又跑出去一段路,偏頭看了一眼旁邊——暗十八已經沒影了。
那枚彈弓打出去的石頭已經飛過了三層屋頂,消失在了月光盡頭。
江澈看著那道空蕩蕩的屋檐,沉默了一瞬,然後把剩下的力氣全用來拐彎,一頭扎進了旁邊窄巷裡,貼著一處低矮的牆根滑了進去,後背抵著牆,喘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蹲在兩堵牆之間的縫隙里,黑衣服融進黑夜裡,像一塊被人隨手擱在那裡的石頭。
他聽見腳步聲從巷口過去了兩撥,衣料摩擦聲細碎而急促,然後越來越遠,像潮水正在退去。
他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感覺那陣動靜已經徹底消散在了夜風深處,才慢慢地、慢慢地鬆了一口氣——
剛松到一半,一隻手從他背後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
那隻手捂上來的時候,江澈整個人僵住了。
他感覺到身後的人正在靠近,呼吸落在耳側,近得讓他後背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他嚇得魂都要飛了,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被追上了。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壓得很低:「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