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瞬間一動不動,笑話,御影衛有誰比他惜命。
他感覺到身後的人又靠近了一寸,那呼吸聲幾乎貼著他的耳廓落下來,暖的,像一小團火苗擦過他後頸的汗毛。
他趕緊開口,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好漢饒命——我上有老下有小——我願意天天燒香拜佛,吃齋——不吃素!」
他卡了一下,「不對,吃素!不吃肉!」
身後傳來一聲淡淡的笑。
很輕,像水面被風劃了一下又合攏了,短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那隻手鬆開了。
江澈僵著脖子,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
月光底下,謝臨晏站在他身後,外袍是玄色的,沒有系帶,披著就出來了。
他偏頭看著江澈,嘴角那絲笑意還沒完全收乾淨,像一道已經被壓平了但還能看出痕跡的摺痕。
江澈的眼睛瞪得比剛才那圈暗衛還圓。
他的嘴張了張,那句「大半夜嚇人很好玩是嗎」在腦子裡轉了三圈,硬生生壓成了另一句:
「……主子,你怎麼在這裡?」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之後強行堆起來的、虛假的熱情: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來救我的!你這樣的蓋世英雄,一定會從天而降——」
謝臨晏看著他,目光在他那張還掛著半道淚痕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
「朕怎麼不知道你以前那麼會耍嘴皮子。」
江澈的嘴角動了一下:「我會的可多了,你不知道罷了。」
他剛說完這句話,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肩膀上的疼。
鞭痕在他剛才跑路、喊叫、拐彎、蹲牆根的過程中被反覆牽拉,現在已經從「火辣辣」變成了「鈍鈍的酸」,像一盆被燒過的水正在慢慢變涼,但餘溫還在。
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了一下傷口,又不敢太用力,手指停在衣料上方,像一隻不知道該落向哪裡的鳥。
謝臨晏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他臉上:
「還能站起來嗎?」江澈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謝臨晏:
「人是能站起來……但是臉就不一定了。」
謝臨晏沉默了一秒,然後彎下腰。
一隻手穿過他的膝彎,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抱了起來。
江澈的腳離地的那一刻,失重感從腳底猛地躥上來。
他下意識地摟住了謝臨晏的頭,兩隻手圈在他的腦後,像一隻被撈出水面的魚抱住了唯一一根能抓住的蘆葦。
然後他聽見謝臨晏的聲音從下面傳過來:「想摔死,就一直擋著朕的眼睛。」
江澈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正牢牢地罩在謝臨晏的眼前。
他趕緊把手鬆開了,謝臨晏的視野重新恢復,目光落回前方,腳下已經離開了地面。
夜風從耳側穿過去,比剛才在街上跑的時候更涼。
江澈偏頭看了一眼——他們正在往上升,院牆、屋頂、廊柱在他的視野里一層一層地往下落。
遠處的屋頂上還有幾道黑影在移動,像是在找人。其中一道黑影偏頭往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那道黑影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停在半空中,然後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往反方向彈了回去,消失在月光底下。
其餘幾道黑影像是收到了什麼信號,跟著他一起消失了。
屋頂上空蕩蕩的,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
江澈偏頭看了看謝臨晏——這人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前方,抱著他的手很穩。
他轉回頭,把臉埋低了一些。
風把衣擺吹得獵獵翻動,他感覺自己的傷勢在逐漸顯現,肩膀上的痛感正在從「鈍鈍的酸」變成「一陣一陣的刺」。
他忍了一段路,終於開口:
「……停一下。」聲音有點啞。
謝臨晏低頭看了他一眼,在一處平緩的屋頂上落了下來,腳踩在瓦片上沒有發出聲響。
他把江澈放下來,一隻手還扶著他的後背:
「哪裡不舒服?」
「腰……」
謝臨晏的手沒有移開,只是順著他的後背滑到腰側,隔著衣料按了按,力道不重,像是只是想確認他說的位置。
江澈被他按得有點癢,肩膀縮了一下:
「……夠了夠了。」
謝臨晏沒有停手,又按了一下。
江澈剛想再說一遍「夠了」——然後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屋脊下方,有人說話。
很近,就在他們腳下的屋子裡,隔著一層瓦片,聲音透過縫隙傳上來,悶悶的。
女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軟了的語調:
「……你輕點。」
男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不想?」
女的沉默了一瞬,然後聲音又飄上來,帶著一絲含混的笑意:
「本宮可沒說。」
江澈愣了一下。
他偏頭去看屋脊下面——只是往那個方向偏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看到什麼,一隻手已經蓋了過來,遮住了他的眼睛。
溫熱的,乾燥的,帶著一點夜風裡的涼意。
「你幹嘛?」江澈壓低聲音。
「你想看?」謝臨晏的聲音比他更低,從頭頂落下來。
江澈的頭往後仰了一下:「你別誣賴我——我可沒有——」
下面的聲音又飄上來。
衣料摩擦聲,細碎的,像什麼東西正在被慢慢解開。
女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別在這兒……」
「……怕什麼,沒人看見。」
江澈的耳朵燒起來了。
他正想再說什麼,忽然意識到女聲自稱「本宮」這兩個字——在宮裡能用這個自稱的,只有一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