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過雲層,窗外從灰濛濛變成一片刺目的白。
薄硯靠在座椅上,盯著舷窗外那層綿延不絕的雲海。陽光從上方照下來,把雲層染成金色,刺得人眼睛發疼。
王晉坐在對面,翻著平板里的文件。
「薄總,倫敦那邊已經安排好了。分公司最近三個月的數據匯總發過來了,您要不要先過目?」
「還有,那邊的法務團隊約了後天下午的會議,關於新項目的合同條款……」
王晉說著,抬頭看了一眼。
薄硯的視線還落在窗外。
昨晚她蜷縮在角落裡的樣子忽然從腦子裡冒出來。臉色發白,唇上沒什麼血色,縮成小小一團。
莫名可憐。
薄硯收回視線,沒再往下想。
王晉把文件匯報完,斟酌了一下,開口。
「薄總,老太太昨天打電話來問您的情況。」他頓了頓,「我把您要出差兩個月的事說了。」
薄硯嗯了一聲,語氣極淡。
「沒事。」
剛落地倫敦,手機震個不停。
薄硯拿出來一看,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老太太的未接來電。
他還沒點開,電話又打了進來。
按下接聽,那頭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
「薄硯,你給我解釋清楚,為什麼又要出差兩個月?」
薄硯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工作,賺錢。」
「放屁!」老太太氣得不輕,「王助理都跟我說了,歐洲市場原本不需要你親自去管,是你非要過去!」
薄硯淡淡瞥了王晉一眼。
王晉正拖著行李箱往前走,察覺到視線,腳步頓了頓,心虛地低下頭。
老太太還在繼續罵。
「當初主動說要去見婉婉的是你,娶完以後轉頭去了美國的也是你。現在好不容易夫妻之間感情好點了,你又要去英國了?」她深吸一口氣,「崇洋媚外是不是?在自己的國家待不住?」
「……我告訴你,婉婉那孩子我看著喜歡,你要是把人給我冷落了,回來我跟你沒完!」
「婚禮的事一樣都不能少,你要是敢給我耽誤……」
薄硯一直聽著,沒應聲,沒反駁。
半小時後,電話終於掛了。
王晉拖著行李箱跟在後面,頂著巨大的壓力,小心翼翼地開口。
「薄總,要不要跟太太說一聲,您平安抵達了?」
薄硯腳步頓住,回頭看他。
那眼神淡淡的,沒什麼溫度。
「王助理,最近是要造反?」
王晉後背一涼。
「是我給你發工資,還是老太太給你發工資?」
「還是說,你偷摸領兩份工資?」
王晉立刻搖頭。
「沒有沒有,薄總,我就是……」
「就是什麼?」
王晉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薄硯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多操心自己分內的事。」
王晉跟在後頭,默默擦了擦額頭的汗。
——
慕思婉在中午吃飯的時候收到了薄硯給她發的微信。
只有簡單的兩個字。
【薄硯】:到了。
她垂下眼,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
最後發出去一個字。
【慕思婉】:好。
慕思婉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吃飯。
整個下午她都泡在實驗室里。
一具新送來的骨骼樣本需要清理,她戴著口罩和手套,拿著小刷子一點一點把泥土刷掉,記錄每一處痕跡。刷完骨骼又去處理上午沒寫完的報告,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一晃就是幾個小時。
等她再抬頭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小覃打了個哈欠,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師傅,還不走?」
慕思婉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八點十七。
「忙完這裡就走。」
小覃應了一聲,背著包往外走。
門關上。
實驗室安靜下來。
慕思婉繼續盯著屏幕,敲了幾行字,又刪掉。
以前她經常這樣,做實驗做到忘記時間,一熬就是一個通宵。那時候薄硯不在,沒人管她幾點回家,沐晏園對她來說只是睡覺的地方。
後來薄硯搬進來了。
偶爾她晚上忘了時間,他會打電話過來。理由總是和Grace有關——「Grace不吃飯,你什麼時候回來?」「Grace盤在門口,礙事。」
她後來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準時。
不是因為信了他的鬼話。
只是因為接了電話,就不好意思再熬下去。
現在她沒有什麼必須回沐晏園的理由了。
Grace也跟著他去了英國。
慕思婉盯著屏幕又看了一會兒,把最後幾行報告寫完,保存,關機。
站起來的時候,窗外已經黑透了。
——
慕思婉回到沐晏園。
一片漆黑。
她沒開燈,摸著黑往樓上走。走到拐角處,小腿磕到了什麼,隱隱作痛。她低頭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清,繼續往上走。
洗完澡出來,她躺到床上。
黑暗裡,疼痛變得清晰。
小腹還殘留著一點墜脹,小腿被磕到的地方也開始泛疼。細細密密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她咬著唇,沒動。
習慣性忍耐。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上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鱗片。
慕思婉睜開眼。
Grace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盤在床頭柜上,腦袋湊過來,蹭了蹭她的指尖。
蛇信子輕輕吐著。
她愣了一下。
沒開燈,但借著月光能看清它的輪廓。
「你怎麼還在?」
聲音輕輕的。
Grace沒回答,只是把腦袋枕在她手心裡。
冰涼的,柔軟的。
慕思婉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閉上眼。
終於睡著。
——
第二天一早,慕思婉蹲在客廳,認真地給Grace餵食。
她捏著鑷子,把解凍好的乳鼠遞到它嘴邊。Grace一口叼住,慢條斯理往下咽。她盯著它看了很久,等它咽完,又遞過去一隻。
陳姨從廚房出來,已經習慣家裡這位新成員的存在。她把早餐擺好,招呼道。
「太太,先吃早餐吧。」
慕思婉應了一聲,把剩下的食物收好,在餐桌前坐下。
陳姨在旁邊站著,猶豫了一下,開口問。
「先生這次出差,要多久才能回來?」
慕思婉夾了一個奶黃包放入碗裡。
「至少兩個月。」
陳姨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先生本事大,自然歸家也就少。」她頓了頓,「只要兩夫妻相濡以沫,互相扶持,這日子,總歸會越來越好的。」
慕思婉輕輕嗯了一聲。
相濡以沫,互相扶持。
很動聽的兩個詞。
只可惜,她和薄硯,不會是這種關係。
他們是互不干涉,相敬如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