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飯,慕思婉拿起手機,點開了她跟薄硯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昨天中午——他發的「到了」,她回的「好」。
她想問問Grace的事。餵多少,怎麼喂,有沒有什麼要注意的。
又想問問,為什麼說好要把grace帶走,連塊蛇皮都不會給她留下。
最終,grace卻又陪她一起待在了沐晏園。
打了幾行字,又刪掉。
算了。
萬一他在忙。
他們之間,互不干涉。
她儘量,不要去打擾他。
——
接下來的兩周,按部就班。
早上七點半起床,洗漱,下樓,陳姨已經把早餐擺好。她坐下吃飯,Grace盤在腳邊,偶爾蹭一下她的小腿。吃完去鑑定中心,寫報告,出現場,處理樣本。中午食堂吃飯,小覃在旁邊嘰嘰喳喳,她聽著,偶爾應一聲。下午繼續工作,五點下班,回家,餵Grace,畫畫,洗澡,睡覺。
日子過得像複製粘貼。
慕思婉也重新適應了一個人生活的日子。
她和薄硯的聯繫,最後停留在那個「好」字上。
對話框再沒亮過。
她也沒再點開。
——
兩周後,劉冀良跟她提過的那個綜藝開拍。
鑑定中心來了五個實習生,三男兩女,都是法醫專業的在校生。節目組搞了個類似觀察室的模式,讓他們跟著帶教老師出現場、做檢驗,全程跟拍。
慕思婉被安排帶其中一個。
男生,捲毛,長得有點像某個當紅愛豆。話多,外向,第一天就跟所有人混熟了,叫她「慕老師」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第一個案子在郊區農村。
一具屍體埋在墳地里,需要開棺驗屍。村里人有忌諱,不讓白天動,只能等天黑。
深夜十一點,麵包車顛簸在鄉間小路上。慕思婉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旁邊坐著那個捲毛實習生。
他扒著車窗往外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
「慕老師,你出現場害怕嗎?」
慕思婉睜開眼。
「不害怕。」
捲毛點點頭,又問:「那第一次出現場的時候呢?」
她搖搖頭。
「也沒害怕。」
「為什麼?」
「因為上學的時候解剖課見多了。」她頓了頓,「第一次是兔子。」
捲毛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兔子?解剖兔子?」
「嗯。」
他笑得更歡了,又往她這邊湊了湊。
「慕老師好可愛。」
「那兔子之後,第二次是什麼?」
慕思婉盯著他看:「人。」
捲毛臉上的笑容頓住。
她看了他一眼,收回視線,繼續閉目養神。
麵包車顛了一下,捲毛被晃得往她這邊倒,手撐在她座椅靠背上,又趕緊收回去。
「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
車裡安靜下來。
——
車停在一片墳地邊上。
月光慘白,照著幾座土墳。幾個村民遠遠站著,手裡拿著手電筒,臉色都不太好看。
孟擎已經在了,穿著警服,正跟村長說著什麼。看見她下車,他視線停了一秒,又收回去。
「開棺。」
棺材被撬開,屍體的味道散出來。慕思婉戴上手套,蹲下去開始工作。捲毛跟在她旁邊,拿著手電筒照著,臉色有點白,但沒躲。
她正在檢查屍體的手部骨骼,身後忽然一陣騷動。
「不行!不能動!」一個老太太衝過來,被村民攔住,「這是我們家的人,你們憑什麼動!」
村長在旁邊勸,沒用。老太太越喊越大聲,推搡著往這邊擠。
「我苦命的兒啊!都死了還得不到一個全屍,你們都是殺我兒的兇手!」
旁邊幾個村民跟著起鬨。
「就是!人都入土了還挖出來,缺不缺德!」
「滾出我們村!」
「不吉利!都給我滾!」
人群越圍越近,手電筒的光亂晃,喊叫聲混成一片。
慕思婉蹲在棺材邊,手裡的動作沒停。
她低著頭,目光落在屍體的手部骨骼上,鑷子夾著一小塊組織放進物證袋。周圍的喊叫聲激烈,絲毫影響不了她。
老太太趁亂掙脫了攔著的人,朝她衝過來。
「你這個——」
慕思婉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撲倒在地。
左腳磕在一塊突起的石頭上。
一聲悶響。
劇烈的疼痛從腳腕竄上來。
孟擎原本還在維持秩序,看見這一幕,臉色一變,幾步衝過來把老太太拉開。
「沒事吧?」
聲音壓著,藏著掩蓋不住的關切。
慕思婉搖搖頭。
他伸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有事別硬撐。」
她沒應聲,一瘸一拐走回棺材邊,蹲下去,繼續剛才的工作。
孟擎站在原地看了她兩秒,轉身冷著臉去處理鬧事的村民。
——
屍檢結束,凌晨兩點。
慕思婉收拾工具的時候,左腳已經不敢著地了。
孟擎走過來,低頭看她。
「怎麼樣?」
她沒抬頭,把最後一件工具放進箱子,語氣平靜。
「大概是骨折了。」
話音剛落,捲毛從旁邊躥過來。
「骨折了?!」他聲音都變了調,低頭看她的腳,又看她的臉,「那得去醫院!快,節目組——慕老師骨折了!」
他轉身就要喊人,被孟擎一把按住。
孟擎沒看他,只是低頭盯著慕思婉。
那張臉還是那副樣子,平靜,蒼白,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
「我送你去醫院。」
慕思婉抬眼看他。
「不用——」
「別再浪費時間了。」他打斷她,「警車送你過去更快。其他車現在出去,有可能被村民攔。」
只思考半秒。
她點頭:「好。」
慕思婉站起來,左腳剛一著地,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孟擎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充血腫脹,擰著眉,彎腰把她抱起來。
「你——」
「別動。」
他步子很快,走向停在路邊的警車。
把她放進副駕駛,關上門,自己繞到駕駛座。
車燈亮起,劃破夜色,往縣城方向開去。
檢查結果跟慕思婉料想的差不多。
片子拍出來,左腳踝骨折,不用手術,但是要打石膏固定。醫生低頭看了看她腫起來的腳踝,開口叮囑。
「六周內儘量別承重,能拄拐就拄拐。走多了以後容易留後遺症,下雨天會疼。」
慕思婉點頭。
「好。」
醫生在病歷上寫了幾筆,抬起眼看她。
「這幾天最好有家屬照顧一下,別一個人硬撐。」他頓了頓,「疼的話吃點止痛藥,冰敷消腫。」
家屬。
慕思婉垂下眼,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