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
慕思婉睜開眼,意識慢慢回籠。
腰上那隻手還在。溫熱的,沉沉的。
她僵了一秒。
然後輕輕抬起他的手,慢慢挪開。動作很輕,怕吵醒他。
身後的人沒動。
慕思婉撐著床沿坐起來,單腳跳著,一點一點往洗手間挪。
鏡子裡的人頭髮亂糟糟的,翹著幾縷呆毛。嘴唇有點紅,微微腫著——昨晚那個吻留下的痕跡。
她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幾秒。
拿起骨頭牙刷,擠上牙膏,開始刷牙。
腦子裡那個問題又冒出來了。
薄硯,到底,為什麼要親她?
不是周日。
不是夫妻義務。
他說,沒有想做,只想親她。
她不懂。
牙刷在嘴裡來來回回,泡沫一點點漫開。
洗手間的門忽然被推開。
慕思婉從鏡子裡看見薄硯走進來,穿著睡衣,頭髮也亂著,睡眼惺忪的樣子。
他走到她旁邊,拿起自己的牙刷,擠上牙膏。
兩個人並肩站在洗手台前,一起刷牙。
鏡子裡,視線偶然對上。
又莫名其妙地移開。
洗手間裡只有電動牙刷輕微的嗡嗡聲。
她低頭漱口,把泡沫吐掉。
他也漱口。
她拿粉色骨頭毛巾擦臉。
他也拿藍色骨頭毛巾擦臉。
誰都沒說話。
但鏡子裡那兩道視線,偶爾又會碰到一起。
碰到,又移開。
——
吃完早餐,薄硯去上班。慕思婉坐在沙發上,盯著那扇關上的門,一個人撐著腦袋想了很久。
她試著給自己一個解釋——也許薄硯昨晚太累了,所以莫名其妙想親她。或者,夫妻之間親吻其實是正常的,並不代表產生感情?
對,有可能。
她點點頭,覺得這個邏輯說得通。
門鈴忽然響了。
「嫂子!」
薄檸拎著一個大箱子站在門口,一臉興奮地朝她揮手。
「我哥說怕你無聊,讓我來陪你住幾天!」
慕思婉側身讓她進來。
薄檸把箱子往客廳一扔,在沙發上坐下,東張西望了一圈,目光落在她打著石膏的腳上,燦爛笑著。
「嫂子,聽說你會畫畫,」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們在石膏上畫畫吧。」
慕思婉低頭看了看自己灰白色的石膏,勾了下唇。
「……好。」
薄檸很快找來顏料和畫筆,在茶几上擺開。她盤腿坐在地毯上,認真地調著顏色。
慕思婉握著筆,低頭在石膏上慢慢畫著。筆尖走得很慢,一圈一圈,線條纏繞。
薄檸湊過來看。
「嫂子,你畫的是什麼?」
慕思婉低頭看著筆下的圖案,這才回過神來。
她畫了一朵紅玫瑰。
花瓣層層疊疊,邊緣勾著細細的骨刺——她慣用的風格,把花草畫出骨骼的紋路。
她抬眼,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束玫瑰。嬌艷欲滴的紅,插在粉色骨頭花瓶里。過了兩天,已經不如剛送來時那般鮮艷了。
她垂下眼,一筆一划,畫出初見時的驚艷。
薄檸在旁邊調著顏料,隨口問。
「嫂子,你跟我哥相處得怎麼樣?」
慕思婉的筆尖頓了頓。
腦子裡閃過昨晚的畫面——黑暗裡他扣住她後腦勺吻下來的力道,他額頭抵著她說「我只想親你」,還有深夜裡搭在她腰上那隻手。
她擰了擰眉。
「他最近……」她斟酌著用詞,「有點怪怪的。」
薄檸緊張起來。
「怎麼怪?他欺負你了?」
「不是。」慕思婉想了想,「就是……感覺不太一樣。」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自從他回國以後,她對薄硯的感覺也有點怪怪的。不是以前那種「合作對象」的感覺,也不是「夫妻義務」的感覺。是一種說不清的,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感覺。
薄檸看著她,嘆了口氣。
「我哥性格是有點怪,你也別太往心裡去。」她低下頭,繼續調顏料,「你也知道我爸媽走得早,他從小又當爹又當娘地把我拉扯大……」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有時候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客廳里安靜下來。
薄檸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笑。
「算了算了,不說這些傷感的事了。」她晃了晃手裡的顏料,「嫂子你看,這個顏色好不好看?」
「好看。」
慕思婉低頭,畫完最後一朵紅玫瑰,再抬眼時,眼底多了幾分恍惚。
她輕聲道:「我也沒有父母。」
自她記事起,就是在孤兒院裡。被子永遠是潮的,飯菜永遠是涼的。大人會打人,打完了說是因為你不乖。後來她逃出去,在街上流浪,快餓死的時候,慕家領養了她。
這些她沒說出來。
只是垂著眼,看著石膏上那朵還沒幹透的玫瑰。
薄檸愣住。
「嫂子……」
她張了張嘴,眼圈慢慢紅了。
「對不起,我沒想到……」
「沒事。」慕思婉打斷她,語氣很輕,「以前的事,我都已經不記得了。」
薄檸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吸了吸鼻子。
「完了完了。」她一臉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我哥喊我來,是叫我哄你開心的。現在把人哄成這樣,他肯定要停我零花錢了。」
慕思婉歪了歪腦袋,看著她。
「哄我開心?」
她頓了頓,唇角慢慢扯出一抹笑。
「我現在開心了。」
薄檸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哇——」地一聲撲過來,整個人掛在慕思婉身上。
「嫂子!你太好了!我好喜歡你!」她把臉埋在她肩上蹭來蹭去,「你跟我結婚吧,別跟我哥結婚了!」
——
薄硯絲毫不知道,自己被從小養到大的妹妹撬牆角了。
他此時的心情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詭異愉悅感。
沒錯,他昨晚是親了慕思婉。
那怎麼了?自己的妻子,當然是想親就親。
沒錯,他昨晚是抱著慕思婉入睡的。
那怎麼了?自己的妻子,當然是想抱著睡,就抱著睡。
想通之後,薄硯整個人都神清氣爽了。
手機震了兩下,許棲山和周深約他出去聚聚。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敲了幾個字過去:「不去了,我太太腿受傷,得回去照顧。」
發完,把手機往旁邊一扔,唇角微微翹起。
到點了,下班。
回家抱老婆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