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離開醫院時,薄硯橫抱著她。她靠在他懷裡,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他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還提著一個袋子,裡面裝著那半塊灰色石膏,畫著一簇嬌艷的紅玫瑰。
回程的路上,陽光很好。
車子路過那家花店時,薄硯靠邊停下。
慕思婉看著他的背影走進店裡。她慢慢搖下車窗,春日的風湧進來,帶著一點點青草的氣息。
幾分鐘後,他出來了。
手上多了一束花。
他走到她這邊,拉開車門。
一束燦爛的向日葵被塞進她懷裡。
明黃的顏色,開得正盛,花瓣上還沾著細碎的水珠,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拆石膏禮物,薄太太。」
慕思婉低頭看著那束花。
花香湧進鼻腔——乾淨的,清冽的,帶著一點點植物莖葉特有的青澀氣息。混著水珠的涼意,和陽光的溫度,一起落在她懷裡。
「謝謝。」慕思婉把那束花往懷裡攏了攏,「我很喜歡。」
——
回到沐晏園,慕思婉把那束向日葵抱進客廳。
她走到茶几前,把那束已經枯萎的紅玫瑰抽出來,放到一邊,又把向日葵一枝一枝插進去。
明黃的花瓣,深褐的花盤,朝著落地窗的方向昂著腦袋。整個客廳都被染上一層暖色,空氣里浮動著若有若無的青草氣息。
慕思婉站在那兒,盯著那瓶花看了很久。
一整個下午,她都在畫畫。
筆尖划過紙面,沙沙的,起先是速寫本上那些纏繞的骨刺花紋。後來不知怎麼,她開始畫那束向日葵。
畫完最後一筆,她又抬起頭,看向茶几上那簇明黃。
腦子裡忽然冒出薄硯那天晚上問的話——如果畫我,我的骨頭長什麼樣?會開什麼花?
那時候她說,看不懂他。
現在,她盯著那瓶向日葵,忽然想——
如果是薄硯的話。
他現在,大概是一朵向日葵。
熱烈,燦爛,不知收斂。
——
拆完石膏的第二天,慕思婉復工了。
薄硯把她送到鑑定中心門口,車子停穩,他偏頭看她。
「幾點下班?」
「五點。」
「我來接你。」
慕思婉愣了一下。
她想說她傷的是腿不是手,其實可以自己開車。方向盤又不用腳踩,剎車油門也是右腳的事。
但對上男人那雙不容商量的眼睛,慕思婉莫名其妙地把話咽了回去。
「……好。」
她現在已經可以很好地接受薄硯有時候超出範圍的關心了。
或許夫妻之間,即使沒有感情,也應該互相關心。
嗯,對。
這樣想著,慕思婉推開車門,拄著拐杖慢慢往裡走。
而薄硯倚在駕駛座,狹長的眼眸微眯,長久地注視著女人離去的背影。
——
鑑定中心。
慕思婉剛推開法醫室的門,小覃就從工位上彈了起來。
「師傅!!」
她幾乎是飛撲過來的。
「你終於回來了!你知道這些天我一個人做了多少活嗎?兩份!整整兩份!」
「而且——」她壓低聲音湊過來,一臉苦大仇深,「這次法醫綜藝新來的那幾個實習生,有的真的很不專業,特別是那個捲毛。」
慕思婉一臉抱歉。
她也是剛剛才知道。自己受傷這大半個月,節目組沒了辦法,臨時把小覃抓去頂班。小覃一邊做兩個人的本職工作,一邊帶那幾個實習生錄法醫綜藝,被折騰得夠嗆。
下午,綜藝導演打來電話。
「慕老師,兩周以後,我們的第五期節目就要開拍了,您看看您的腿還方便嗎?」
慕思婉看了一眼自己已經拆了石膏的腳。
「方便。」
導演鬆了口氣,又寒暄了幾句才掛斷。
她跟節目組簽了一整季合同,中途因傷退出了幾期,後面無論如何不能再推脫了。
放下手機,她翻開桌上的文件。
小覃在旁邊探頭探腦。
「師傅,兩周後你真能去?」
「嗯。」
小覃歡呼一聲。
「太好了!你終於要回來拯救我了!」
慕思婉彎了彎唇角,低頭繼續寫報告。
她不在的這大半個月,積壓的報告比想像中多。一份接一份,簽字、覆核、歸檔,她埋著頭,一行一行看過去,一頁一頁翻過去。拐杖靠在桌邊,陽光從窗外慢慢移過去,她也沒注意。
直到一道驚喜的聲音把她拽出來。
「師公!」
小覃那嗓子,差點把天花板掀翻。
「你過來接師傅下班了?」
慕思婉抬起頭。
薄硯倚在門口,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搭在門框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整個人沐浴在落日的餘暉中,正看著她。
對上她的目光,他抬起手腕,點了點那塊腕錶。
慕思婉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五點四十。
早上他說五點來接,她忘得乾乾淨淨。積壓的文件太多,一忙起來就什麼都顧不上了。
但此刻慕思婉想的不是那些文件。
這是第一次,有人惦記著要準時送她回家。
或許不是惦記,只是夫妻之間該做的?
她不懂。
但這種感覺,她並不抗拒。
她把文件合上,單手撐著桌面站起來,另一隻手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門口走。
拐杖落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在安靜的法醫室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頭。
「抱歉,忘記看時間了,等很久了?」
「剛到。」
薄硯言簡意賅地回,隨即,在她注視中,男人緩緩俯身。
慕思婉心底一驚。
這些天雖然已經被他抱習慣了,但那都是在家裡,關起門來只有兩個人。現在法醫室的門還開著,小覃就在後面探頭探腦,走廊里隨時可能有人經過——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拐杖在地上點出急促的一聲。
「不用抱!」她脫口而出,「我自己可以走。」
男人動作頓了一下。
他半蹲在那兒,抬眼看向她,眼底滑過一絲意外,隨即彎了彎唇角。
沒說話。
只是伸手,捏住她散開的鞋帶。
慕思婉愣住。
他低著頭,手指捏著那兩根白色的帶子,動作很慢地打了個結。指尖偶爾擦過她的腳踝,帶起一點溫熱的觸感。
她低頭看著他。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他發頂的發旋,睫毛垂下來投下的陰影。
原來不是要抱。
是繫鞋帶。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兩頰忽然燙起來。
那點紅從耳根蔓延到臉頰,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薄硯系好鞋帶,站起來,對上她的視線。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笑了一聲。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