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就是攝像頭,慕思婉不願在公共場合談論私事,簡單說完便沒再搭話。
好在其他人也有分寸,問完這句便岔開話題,東拉西扯地把注意力轉到別處去了。
包廂里重新熱鬧起來。
慕思婉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八點四十七。
她想起今天還沒給薄硯打電話。
於是起身,推開包廂門,走到走廊盡頭。
窗外的夜色很沉,海城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再遠一些,能看見海面上隱約的燈塔,燈光一閃一閃,劃破漆黑的夜。
慕思婉靠在窗邊,點開了跟薄硯的對話框。
她的手指在「視頻通話」和「語音通話」之間停了兩秒。
最後選了後者。
鈴聲剛響兩下,就被按斷了。
她愣了一下。
下一秒,屏幕亮起——薄硯的視頻通話請求。
慕思婉盯著那個跳動的名字,耳根莫名一熱。
抬手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髮絲,按下接通。
屏幕里先是一片昏暗,然後鏡頭晃了一下,對準了男人的下頜。
水珠正順著脖頸往下滑,划過滾動的喉結,沒入浴袍領口。他剛洗完澡,頭髮還滴著水,浴袍松松垮垮地繫著,露出一小片胸膛。背後的燈光把他整個人勾出一道曖昧的輪廓。
慕思婉的目光定在那片濕潤的皮膚上。
兩秒後,她移開眼,輕聲問:「剛洗完澡嗎?你現在是不是不方便,不方便我就掛——」
「慕思婉。」薄硯打斷她,「我現在很方便。」
他重新調整了一下鏡頭,那張臉終於穩穩落在畫面中央。
剛洗完澡的熱氣還沒散盡,眉眼被水汽暈得柔和了幾分,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光線從側面打過來,把那道鼻樑勾得挺直,再往下——鼻尖一側,有一顆極小的痣,清透地嵌在皮膚上,平時幾乎看不見,此刻卻被燈光照得分明。
慕思婉盯著那顆痣看了兩秒。
「在幹嘛?」他問。
「聚餐。」
「跟誰?」
「節目組的人。」
「吃什麼?」
「海鮮。」
問一句,答一句。老老實實的,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薄硯輕笑出聲。
鏡頭裡,女人站在走廊盡頭,身後是一望無際的深藍色大海。夜風吹過來,把她海藻般的長髮吹起來,幾縷碎發貼在臉頰邊。
男人的喉結動了動。
「慕思婉。」
她抬眼。
「你沒有什麼想要跟我分享的嗎?」
慕思婉認真思索片刻,搖搖頭。
「只是一些案件,沒什麼有趣的。」
薄硯勾了勾唇角,笑意裡帶著幾分懶散。
「我想聽。」
他拖長了尾音。
「給我講講唄,慕法醫。」
慕思婉愣了一下,不知為何,詭異地從中察覺到了一絲撒嬌的意味。
大概是錯覺。
慕思婉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陳述。
死者,現場,切口,注射物,偽裝成醫療事故的情殺。那些驚悚的細節從她嘴裡說出來,和講今天吃什麼沒什麼兩樣。
他聽著,視線卻落在女人的唇上。
一張一合。
說著那些血腥的細節。
薄硯盯著那張嘴,腦子裡卻只有一個念頭——
想親。
「……需要把屍體運回京北做進一步檢驗,」她還在說,「孟擎那邊也會配合,把醫院的監控和人員資料調過來——」
薄硯回過神。
額角瘋狂跳動。
「等會兒,孟擎?」
男人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
「他什麼時候管到海城去了?業務範圍這麼寬嗎?」
慕思婉絲毫沒察覺到男人語氣的變化,如常回道:「嗯,他是節目組請來的飛行嘉賓。」
男人呵了一聲,眼底的光意味不明。
——
電話掛斷,慕思婉重新走進包廂,坐下。
坐在她旁邊的是節目組請來的另一位法醫老師,三十出頭,叫蘇瑾,同樣在京北市鑑定中心做事。兩人平時交流不多,但開會時打過照面,也算熟稔。
「剛剛出去,跟老公打電話了?」
慕思婉略顯訝異地看向她。
蘇瑾笑了笑:「我剛剛出去上廁所,都看到了。」
慕思婉點點頭。
「嗯,每天打一個匯報行程。」
「感情真好。」蘇瑾的口吻裡帶著點羨慕,「不像我老公,我跟他結婚三年,現在看見他就來氣。這回出來出差,一想到要四五天看不見他那張臉,我高興得能多吃兩碗飯。」
慕思婉眼底划過一絲不解。
「每天打電話匯報行程,就是感情好了嗎?」
蘇瑾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那不然呢?不打電話才是有問題吧。我跟我老公現在算是七年之癢,可能過不了多久,就要離婚了。」
「離婚?」慕思婉擰眉,「為什麼?」
「對彼此沒感情了啊。現在就是為了孩子湊合過,遲早有一天,會湊合不下去的吧。」
對彼此沒感情,就要離婚?
慕思婉怔住。
這不在她的理解範圍內。
在她看來,婚姻里對彼此沒感情,不是一件好事嗎?
不用費心,不用經營,各過各的,穩定長久。
蘇瑾看她那副愣神的樣子,笑了。
「你這孩子,剛結婚沒多久吧?」她放下筷子,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聽姐一句勸,趁著你們現在年輕、感情好的時候,好好經營。婚姻是一門學問,光靠熱乎勁兒撐不了幾年。」
慕思婉聽得更茫然了。
「經營什麼?」
「經營感情啊!」蘇瑾被她的反應逗笑了,「你這傻孩子,怎麼還沒開竅?兩個人過日子,要說話,要交流,要互相惦記著,沒有感情怎麼過得下去。你以為感情是天上掉下來的?」
慕思婉沉默下去。
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她的婚姻狀況,和普通人的婚姻不一樣。
她跟薄硯——
是一旦產生感情,就要離婚。
不談感情。互不干涉。相敬如賓。
這是他們婚前就說好的。
慕思婉從來沒想過要跟薄硯離婚這件事。
所以也從來沒想過,要跟薄硯產生感情。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那枚素圈在燈光下靜靜閃著光。
她想跟薄硯保持的,是長久的、穩定的夫妻關係。
可是——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心底響起。
萬一呢?
萬一她對薄硯真的產生感情了,怎麼辦?
他們……會離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