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一聲，在空曠的台階上格外響亮。慕城臉上那點笑還沒收回去，就被這一巴掌扇得偏了頭。他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茫然，最後定格在不敢置信上。
徐若琳捂住了嘴。
慕思歸的臉上也多了一抹錯愕。
他下意識地擋在了慕思婉面前。
慕城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茫然，最後燒成怒意。他是慕家的天，是這家裡的規矩，什麼時候輪到一個養女抬手打他？
給她幾分好臉色，她還真拿自己當根蔥了？
「你——」慕城手抬起來，眼底翻湧著怒意，「養不熟的小畜生！」
那一巴掌還沒落下來，就看見慕思歸擋在了慕思婉前面，心中怒意更甚，「吃裡扒外的東西，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麼？」
慕思歸從小到大，對慕城有著刻入骨子裡的懼怕，此刻卻硬撐著沒有後退半步。
他沉聲道：「如果有選擇，誰想姓慕？」
「你……」
慕城那一巴掌就要落在慕思歸臉上。
「你讓開。」慕思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篤定，「他不敢打我。」
她推開慕思歸，上前一步，站在慕城面前，仰著頭，看著他那雙被怒氣燒紅了的眼睛。
「你敢打我嗎？」
慕城的手抬著，僵在半空。夜風吹過來，把他臉上的紅印吹得發燙。他的手微微發抖，指節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這一巴掌，他的確不敢落下去。
他不知道落下去之後，薄硯會做什麼。他賭不起。
慕思婉看著他，扯了一下唇角。
「你不敢，我卻敢。」
她抬手。
又是清脆的一聲。慕城被扇得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紅印疊著紅印，火辣辣地燒。
「你要仰仗薄硯的勢，就得先仰仗我的勢。要仰仗我的勢，這一巴掌，你就得收著。」
「就像小時候，我靠你吃飯，就得挨你的打。現在你靠我吃飯，我打你，你也得受著。」
徐若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她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瘋了。都瘋了。
慕城眼底翻湧著怒氣，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牙關咬得咯咯響。他的手垂下來，攥成拳頭，又鬆開。最後，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下台階，背影僵硬，步子又急又沉。
徐若琳小跑著跟上去。
——
慕思歸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鑽進車裡，車子發動，尾燈劃破夜色，很快消失在街角。
「姐，」他開口，聲音有點飄，「我不是在做夢吧。」
慕思婉看了他一眼。「沒有這種美夢給你做。」
慕思歸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腦袋，嘴角動了動，想笑，又莫名想哭。
「姐夫這張王牌真好用。」
「嗯，是挺好用的。」
慕思婉盯著自己略微發燙的手，甩了甩。她攔了輛車，拉開車門，示意他上去。慕思歸彎腰坐進去，她跟著上了車，報了地址。
車子駛入夜色。沉默了一會兒，她開口：「去我那邊住幾天？」
沐晏園大，多住一個人綽綽有餘。至於薄硯那邊——他應該不會說什麼。如果他真的不同意，她也不是沒地方安排。
「不用。」慕思歸搖頭，「送我回學校吧，明天還有課。」
提起學校，慕思婉的臉色冷下來。
「在學校受欺負了，為什麼不說？」
慕思歸眼底閃過一絲訝異。「誰欺負我了？」
「那個姓鄭的，聯合整個寢室霸凌你。」
「哦，他啊。」慕思歸語氣平平，「不是已經死了嗎？」
慕思婉噎住。
慕思歸咧嘴笑了一下。
「真沒事。他們三個加一起都打不贏我，現在就剩兩個了，我估計他們這段時間都不敢回宿舍。」
他頓住幾秒，又補充道，「你送我回宿舍吧，我就不打擾你跟姐夫了。」
慕思婉沒再勉強。
車停在校門口，慕思歸推門下車，轉身要走。
「等等。」慕思婉降下車窗。
慕思歸回過頭。少年身形高瘦，單肩背著書包，路燈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淡，風從校門口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掀起來。他站在那裡，像一棵剛抽出新枝的白楊。
「慕城來找你麻煩，你就來找我，或者找你姐夫。他不敢怎麼樣。」
慕思歸站在原地，深深看她，忽而道。
「姐，姐夫對你，是不是真的挺好的？」
慕思婉愣了一下，「……怎麼突然這麼問？」
「你這段時間，變了好多。」慕思歸把書包往上提了提，退後一步，朝她揮了揮手，「好高興你變成現在這樣。」
——
回到沐晏園，夜已經很深了。
慕思婉習慣性地沒開燈，蜷進沙發里。客廳空蕩蕩的，窗外透進來的光在地板上鋪了一小片灰白。她把自己縮成一團，臉埋在手臂里，過了很久才覺得累。
打完那兩巴掌，慕思婉以為自己會渾身輕鬆。可是並沒有。心裡空空的，像有什麼東西斷了，沉甸甸地往下墜，又什麼也抓不住。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該想什麼。就那麼縮著，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慕思婉摸出手機，點開跟薄硯的對話框。
對話停留在幾個小時前。
【慕思婉】：現在不方便回電話，已經解決了，謝謝。
【薄硯】：。
他又給她回了一個句號。
一個光禿禿的、什麼也不說的句號。
慕思婉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很久，眨眨眼，沒看懂。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她腳踝上，那條鏈子一閃一閃的。
她盯著那個句號，忽然很想聽聽薄硯的聲音。
想聽他解釋那個句號什麼意思，或者不解釋也行，跟她說說話就好，說什麼都行。
慕思婉又想起今天還沒給他打電話報備，所以，現在打過去，不算過分吧。
十一點半了。
慕思婉咬著唇，點開他的頭像，猶豫片刻，還是按下了視頻通話。
屏幕亮起來，鈴聲在空曠的客廳里一聲一聲響著，好像心臟在跟著一起劇烈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