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抬眸，入眼的是一個圓頭圓腦的人。
雖然一身書生打扮，但身形高大健碩，身上絲毫沒有書生的那股子柔弱感。
「六十文。」沈清淡聲道。
那人掏出六十文錢，隨後一把拿過了那根大骨頭，徑直蹲在路旁，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
「香，真香！」
他眼睛發亮，自顧自地看著手上的大骨頭，嘴邊全都是油，那模樣，就宛若饕餮附體一般。
雖然聞著香，但如此吃法，不合禮節啊。
其餘眾書生紛紛說道：「對啊，周兄，咱們可是讀書人。」
「吃這骨頭，實在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
眾人一邊說一邊流口水，一個個眼巴巴的，卻又不願破壞自己書生的形象。
周文通撕咬著骨頭，在咀嚼的空當嘲諷了一聲：「哼，假清高！」
「別說夫子看到，就是老頭子看到我也不怕，大不了不讀書便是！」
說罷，咻一聲。
瑩白的骨髓進入口中，一抿即化，骨髓的醇香與醬汁的回甘讓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太香了！」他控制不住地感嘆了一句。
他不是沒啃過大骨頭，但今日這大骨頭完全不一般，實在是太香了！
眾書生看得眼饞，又礙於名聲和形象不敢買一根嘗嘗，心裡對周文通多少產生了幾分嫉恨與不滿。
「不就是有個當教諭的爹嗎？」一道低低的聲音響起，微不可聞。
書生們不敢附和，但面上的表情明顯地流露出來，其他人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所謂教諭，主管縣學，地位清高，雖沒有行政權，但卻掌握著科舉入門券與輿論話語權。
對於讀書人來說，與教諭搞好關係是很重要的。
周文通早就看不慣這些讀書人的假清高假正經了。
他不愛讀書，若非他爹是教諭，非逼著他，他才不想整日同這些文縐縐的柔弱書生混在一起。
「再給我來一根！」
啃完一根還不過癮，周文通直接又要了一根，仍舊蹲在路邊大口朵頤。
他吃得滿嘴醬汁，滿手油脂，讓人一看就香。
終究是有幾個人忍不住了，上前買了骨頭。
但這幾人沒有蹲在旁邊，而是站在一旁，用手拿著直接啃。
蹲著雖然沒有形象，但醬汁不會掉在衣裳上。
但站著吃卻不一樣，僅僅三兩下的功夫，那幾人衣裳上便沾上了星星點點的醬汁。
李順看到這一幕，實在是有些忍不住了。
他腳步控制不住地靠近沈清的小攤，咽了一下口水。
「咱們回去，咱們可不能像他們一樣，這簡直是丟讀書人的臉！」有人高聲嚷道。
說話這人名喚趙構是鄭老夫子最得意的學生，從不向鄭老夫子說謊。
李順猶豫著又將步子收回去了。
他是讀書人，他不能如此不顧形象。
更何況，他不想給夫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一大堆讀書人嘩啦啦地又回了書院，只是人人臉上都帶了幾分似有若無的失落。
但又不得不強撐著，向旁人展示出自己那身為讀書人的虛假體面，最終湧向書院廚房。
饅頭，鹹菜，粥，又是老三樣。
一人一份，可那醬大骨的香味始終在鼻尖，在腦海里，久久難散。
饅頭鹹菜多少有些吃不下去了。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
忽然間，趙構大聲念了起來，一邊念一邊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饅頭。
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將饅頭鹹菜咽下去。
其他學子見狀，有樣學樣，跟著一塊念了起來。
「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李順咬了咬牙，一邊跟著念一邊塞饅頭。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感覺得到饅頭的噎，鹹菜的冷，稀粥的糙。
一點也不好吃。
也不知道醬大骨有多好吃......
隔壁吃完飯正在休息的鄭老夫子聽見這動靜，一股欣慰之感湧上心頭。
能看到學生們如此用功，實屬不易啊。
區區口腹之慾而已，不足為懼。
雖然這味道聞著確實香......
鄭老夫子一邊想一邊咽了下口水。
書院外，沈清看著零零散散幾個食客，頭一次發起愁來。
今日可是有兩百份醬大骨呢，可願意買單的客人只有這麼四五個。
距離賣出兩百份還遠著呢。
書生不買單，這可如何是好？她實在是沒想到那些書生竟然為了守禮而抵抗住了醬大骨的誘惑。
「沈娘子可以去早市擺攤，生意絕對會火爆的，你這醬大骨實在是太好吃了，方才那些人真是不識好歹！」周文通舔乾淨手上的油，忍不住道。
沈清苦笑，書院門前是系統選的地方，她根本沒法更改。
「我就在這書院門口挺好的。」
周文通有些奇怪，但他知趣地沒有多問。
要離開時，心中還是不由得可惜，這生意實在是太慘澹了。
萬一沈娘子生意不好，以後不賣了可怎麼整？
得想想辦法......
「我再要一根，帶走，你幫我用油紙包包起來吧。」周文通忽然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熱切。
沈清動作利索地撈出一根來，放入油紙包中，遞給了周文通。
周文通接過油紙包，大步朝著書院內走去。
他就偏不信，這麼好吃的醬大骨，那些人怎麼可能抵抗得了？
......
趙家。
趙程毫無形象地啃著醬大骨，滿口流油，根本聽不進去趙晚的話。
半晌，直至骨頭啃得乾乾淨淨，一絲肉也沒有，他才抬起了頭：「小妹，你在哪買的？」
「都說了是沈娘子做的了，我準備從家裡搬出去，我那宅子隔壁就是沈娘子的住所，哥你幫我給爹娘說說。」
趙晚想搬出去同沈清做鄰居，可又怕爹娘不同意，畢竟她一個女孩子，於是便想著拉趙程一塊去說服爹娘。
「沈娘子？在你那宅子隔壁？」趙程滿腦子只有醬大骨，「我再去買幾根！」
他直接起身，當即就要走。
趙晚忙道：「這個時辰，沈娘子應該在書院擺攤呢。」
「書院！！我知道了小妹！！」
話音落下，一溜煙便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