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通下意識一哆嗦,是他爹回來了。
他三兩步繞到周夫人後頭,擠出一個笑來,弱弱地喊道:「爹~」
他是本縣教諭,知識淵博,人人尊敬。
可偏偏他的兒子是個不成器的,不僅不愛讀書,還天天嚷著讀書無用。
實在是丟人現眼!
「哎呀,兒子才剛回來,他是專程給咱們送吃食來的,等會就回書院了,你別急著生氣,咱兒子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
周夫人從中說和了起來,試圖緩解父子二人之間的關係。
「不好好讀書,一天淨琢磨些沒用的?家裡又不是沒有廚子,用得著他送吃食?」周博遠背著手,那姿態,跟鄭老夫子有的一拼。
只不過,周博遠的年齡比鄭老夫子稍微小一些。
像是略年輕一些的鄭老夫子。
周文通在背後悄悄拽了拽周夫人的衣裳袖子,示意周夫人繼續幫他說說好話。
他確實不愛讀書,可又實在不願意直接同親爹對著幹。
「唉。」周夫人悠悠地嘆了口氣。
「老爺,過來嘗嘗文通帶回來的吃食吧,方才我嘗了一口,真是不一般。」
周夫人賢惠溫柔,說話聲音也軟軟的,像是一陣微雨一般,輕輕澆滅了周博遠心中的怒火。
「你呀,對他還是太寵了!」周博遠搖了搖頭,沒再繼續呵斥周文通。
抬步往周夫人跟前走,沒走兩步,一股神奇的香味便湧入了他的鼻腔當中。
那是一種醇厚的香味,暖洋洋的,一點都不沖,像是家一樣溫暖。
緊接著,肉味浮現,不是烤肉的焦香,也不是滷肉的藥香,而是帶著一種骨香,一種經由小火慢燉自然而然浮現出的肉香。
只這樣一聞,不用嘗便知道,這肉是新鮮的肉。
「這味道......」周博遠站在醬大骨跟前,不由得停了下來,整個人愣了神,像是在細細品味什麼一樣。
定睛一瞧,一根長約七寸的筒骨擺在眼前,兩端粗中間窄,整體是沉靜的醬紅,泛著油光。
濃稠的醬汁掛在骨頭上,像是上了一層薄薄的亮釉,骨上附肉,肉上裹滿了醬汁。
骨端露出了瑩白如玉的骨髓,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這股熱氣直往人臉上撲。
太香了。
饒是周博遠,近距離接觸這醬大骨,此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口水了、
「爹,擦擦。」
周博遠一抬頭,一方帕子遞在了眼前。
「擦什麼?」他摸不著頭腦。
周文通憋著笑,用手指了指自己嘴邊。
周博遠下意識用手指沾了沾,這才明白了,好傢夥,自己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了口水。
他頗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這才裝作一本正經的模樣:「這骨頭聞著確實不錯。」
「別光聞啊,你嘗嘗,我骨頭絕對香迷糊了,要不是太好吃了,我也不會專程拿回家來。」周文通連忙推薦了起來。
他此番回家的主要目的就是讓親爹嘗一嘗醬大骨。
只要親爹折服於醬大骨,那他便不怕鄭老夫子告狀了。
畢竟,這麼好吃的東西,能狠下心來拒絕的都不是正常人。
「這......筷子呢?」
周博遠身為教諭,身上自然是有讀書人的斯文,並且將禮儀看得十分重要。
「爹,不能用筷子,用筷子就沒有醬大骨的滋味了,您直接用手拿著,直接上嘴啃,老香了!」
周文通抓起醬大骨將往周博遠手裡塞,周博遠下意識後退,可終究是沒能逃過。
那根醬紅色的大骨頭直接落入了他的手中。
「身為讀書人,如此......實在是有辱斯文......」
「哎呀,爹,這是在自己家裡,又不是在外頭,管那麼多做什麼?」周文通忍不住道。
周夫人輕輕笑了笑,她還是頭一次見到自家夫君這副為難的模樣。
明明很想吃,可偏偏又怕失禮。
「文通說得對,這是在咱們自己家裡,不用顧忌太多。」
「再說了,在古禮中,飯黍毋以箸,大家吃飯都是用手,只有湯里的菜才會用筷子夾,那些干肉都是直接用手撕的,湯羹也是直接喝,古禮如此,老爺又何必擔憂太多。」
聽了這番話,周博遠瞬間有股醍醐灌頂之感。
對啊,古人尚且用手吃飯,他又何嘗不可呢?
「夫人說得對,是我想偏了,固執了,回想,孔聖人困於陳蔡之時,七日未進飯食,其弟子顏回直接用手抓飯吃,孔聖人卻並未責備顏回失禮,反而感慨『所恃者心也,而心猶不足恃』,是我太過鑽牛角尖了。」
說罷,周博遠直接將手中的醬大骨放到了嘴邊,濃郁的肉香味飄進鼻腔,他心中沒了顧忌,直接上嘴啃起了骨頭。
入口的瞬間,周博遠的眼睛便亮了。
醬香混著肉香,這滋味,著實是太好吃太神奇了!
可以說,活了大半輩子,他還是頭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食物。
下一刻,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慢條斯理,而是狼吞虎咽起來,一口又一口,像是有人在追趕他一樣。
成功了!周文通嘴角的笑越來越大。
他打開另一個油紙包,將油紙包內的醬大骨遞到了周夫人面前:「娘,正好,爹吃那根,你吃這根。」
「好,好,好。」周夫人笑笑。
她早就發饞了,又見自家夫君吃得這麼香,她都咽了好幾下口水了。
接過大骨頭一啃,心裡不由得道:這拿著啃果然是更香,更不一般。
「好吃,太好吃!」周博遠還在旁邊喃喃自語。
「在哪買的?」待啃乾淨骨頭後,他忍不住問道。
「在我們書院門口,是個小攤,不過現在估計是已經賣完了。」
「書院門口竟然有擺攤的了?怪不得你會發現這吃食,趕明我也過去買幾根。」周博遠已經起了明日再吃一次的心思。
周文通笑笑:「爹,那你明日再去吧,估摸著就是下午,我先回書院了!」
再耽擱下去,只怕他爹又要說他了,不如自覺點,自己去書院。
這廂書院內,李順正著急忙慌地想要將沾滿油污的衣裳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