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宮中集市上的太監宮女或坐或蹲，三兩成團，各自講著小話。
「聽說沈娘子今日不一定來集市，咱們也可以休息休息。」
「對啊，可千萬別來，我實在是不想扮小販，關鍵是我也不會啊。」
「別說了，我更不想扮他兒子，明明年紀差不多大，憑啥他當爹我當兒子啊？」
「......」
眾人松鬆散散，完全沒有之前嚴陣以待的緊張模樣。
甚至有人都直接躺在了地上，他們方才聽說了，皇帝連同掌印太監一起去了金鑾殿。
想來十有八九不會來此處了。
所有人都抱著這樣的想法，正當此時，遠處傳來一陣車軲轆滾動的聲音。
只見一個清冷的女子推著小車前來，旁邊還跟著一個滿臉激動的小太監。
正是沈清和趙苟。
眾太監宮女雖然很多都沒見過沈清，但他們都知道如今的御膳房總管是個女子，也知道聖上在玩隨機擺攤。
所以，很顯然，隨機擺攤的正主來了。
「媽呀，快起來快起來！」
「好傢夥，真來啊！」
「豆腐豆腐賣豆腐了——」
「兒子，不對，是爹，爹你快吆喝啊！」
「......」
一瞬間，眾人手忙腳亂，又是挑扁擔，又是擦拭貨物，又是拉拉扯扯，又是討價還價的，忙成了一團。
將之前所有培訓過的本事全都拿出來了。
沈清定眼一瞧，好傢夥，乍一看還真是有模有樣的。
面前這些人穿著尋常人的衣裳，又是吆喝，又是砍價的，遠遠望去，倒真像是個熱鬧的集市。
但走近了，仔細一瞧，場面便有些滑稽了。
演父子的，爹一說話便拍兒子的肩膀，一下一下又一下，仿佛不拍肩膀便說不出話一般。
嘴裡的台詞也就那麼幾句：
「兒子你要好好賣啊！」
「兒子，賣古董要有眼力見。」
「兒子，這些可是咱家最後的家底了。」
說完這三句，便開始從第一句重複。
而那個演兒子的，台詞更少，全程都是「爹，我知道，你放心。」
兩個人像是只有三句對話的NPC一樣，聲音還又尖又細。
還有演夫妻的，更是不忍直視。
妻子和丈夫像是在避嫌一般，隔著好幾個隱形人。
可偏偏嘴裡說著你儂我儂的話。
「夫君，你說我能否稱得上豆腐西施？」
「那自然了，娘子在我眼裡是最美的！」
「夫君，等今日這豆腐賣完了，我就買些肉給夫君補補身子。」
「還是娘子心疼人，不過，我也心疼娘子，先給娘子買胭脂吧。」
「買肉——」
「買胭脂——」
「買肉——」
「買胭脂——」
「......」
兩個你推我讓的，一直在循環買肉和買胭脂。
至於其他兄弟母子的，一個個也都滑稽不已，沈清甚至懷疑他們是在演什麼喜劇片。
沈清推著小車走入集市當中，尋了個空位。
這些太監宮女也演得更起勁了，吆喝聲此起彼伏。
沈清和王二蛋一起支好攤子，升起爐火，準備炒肥腸下麵條。
這會兒天氣正熱，三下兩下的，沈清額頭便起了一層薄汗。
心裡暗自決定了，以後不做午膳，做早膳或者晚膳。
現在出來擺攤，中午這天氣也太熱了。
一轉頭，正巧不遠處有個賣綠豆湯的。
沈清想都不想便徑直走了過去。
集市是假的，但綠豆湯總是真的，正好喝點結束。
「沈，沈娘子......」
買綠豆湯的小太監看到沈清朝著自己走來，整個人緊張得要命，雙腿都不聽使喚地開始打哆嗦了。
「來兩碗綠豆湯。」
綠豆湯？
小太監像是反應遲鈍一樣，愣了三秒，這才點頭哈腰地回：「對，對，對，綠豆湯。」
「我是賣綠豆湯的。」
「這就給您舀綠豆湯。」
然後哆哆嗦嗦地開始舀湯，就仿佛沈清是什麼洪水猛獸一樣。
「兩碗綠豆湯多少錢？」沈清問。
「錢？」小太監腦子一下子宕機了。
也沒人告訴他價格呀。
沈清重複了一遍：「你的綠豆湯多少錢一碗？」
「......兩文錢怎麼樣？」小太監試探開口。
沈清忍著笑掏了四文錢，小太監這價格，倒也不是很離譜。
放下銀錢端起綠豆湯正要走，那小太監忽然疑惑地開口：「不是，您不討價還價嗎？」
沈清：「？？？」
宮外綠豆湯的價格大概在三至五文錢左右，兩文錢又不貴，她還什麼價啊。
「不必。」
小太監：「老祖宗說了，要討價還價的，市井集市都是這樣的。」
在這群太監宮女的心裡，除了皇帝娘娘，趙苟的命令高於一切。
沈清無奈：「好吧，一文錢成不？」
「不成！」小太監仿佛找到了一擺攤的感覺一樣。
「那兩文就兩文吧。」
沈清說完就走，她不想再同這小太監浪費時間了。
小太監瞧著沈清的背影，略有些遺憾地嘀咕：「不對，不對，應該拉扯的。」
「應該相互拉扯一陣，訴述雙方的不容易，然後沈娘子假裝要走，我無奈降價，這才算是一場合格的討價還價......」
沈清可沒心思聽小太監的嘀咕，她將其中一碗綠豆湯遞給王二蛋，自己又喝了好幾口，這才繼續做肥腸拌麵。
下麵條，炒肥腸，不多時，一股濃烈的脂香氣便涌了出來。
干辣椒的燥辣，花椒的麻，肥腸在高溫爆炒時被逼出的焦化油脂香，醬香，洋蔥青椒的清香，所有的香味裹在一起，直往人鼻子裡涌。
很快，兩盤香噴噴的肥腸拌麵便出鍋了。
「咱倆先吃。」沈清將一盤推到了王二蛋跟前。
王二蛋只感覺自己幸福極了。
好傢夥，皇帝現在都不知道在哪呢，而他已經吃上沈娘子的肥腸拌麵了。
四捨五入，他比皇帝還要享福。
集市上擺攤的攤販瞧著，一個個饞得不行，他們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腿，不由自主地便走向了沈清的攤子。
根本不管什麼市集什麼買賣了。
「好香了！」
「好好聞，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沒想到肥腸竟然這麼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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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一口肥腸拌麵一口綠豆湯，吃著十分爽快。
沈清吃得正香，一抬頭，就見自己的攤子被圍起來了。
她咽下口中的麵條，問：「你們要買肥腸拌麵嗎？限購三份。」
一瞬間，那群人像是遇到什麼洪水猛獸了一樣，直接彈開了。
「不買不買。」
「沒有人要買。」
眾人邊說邊吸口水，身子在往後退，可眼睛還黏在肥腸拌麵上。
開玩笑，他們哪裡敢啊？
陛下都沒吃呢，他們又不是活夠了。
不對，陛下似乎跑錯了地方。
「要不然，咱們還是偷偷跑去報個信吧......」機靈的小太監已經開始動腦子了。
鬧這麼大陣仗，要是正主沒吃到，他們這些人都不用活了。
這廂，皇帝帶著趙苟興沖沖地跑去了金鑾殿。
「狗啊，朕登基這麼多年，還從來沒在金鑾殿用過膳呢。」皇帝語氣中帶著濃濃的激動。
趙苟：「......」
這可是金鑾殿啊，多麼嚴肅的場合，哪個正經皇帝在金鑾殿吃飯啊？
說實話，真是有些不成體統。
但，架不住陛下高興啊。
不過，沈娘子真會來金鑾殿嗎？
「陛下，萬一沈娘子今日不來金鑾殿擺攤呢？」
皇帝：「......對啊，朕似乎激動早了。」
「但金鑾殿絕對是最出人意料的地方，朕相信，沈娘子一定會來的！！」皇帝的語氣又重新堅定了下來。
他帶著趙苟，領著一大群伺候的宮人，就這麼在殿門口等待來了起來。
等了許久，沈清沒等到，倒是等到了一臉震驚的老臣賀松。
「陛，陛下，您怎麼來金鑾殿了？不會又有什麼事吧？」
老臣賀松望著忽然出現在金鑾殿的皇帝，整個人是害怕極了。
從前他一直盼著皇帝上朝理政，盼著皇帝來金鑾殿。
可自從上次皇帝提出遷都，他就變了心思，他巴不得皇帝一直待在後宮別出來呢。
可千萬不要鬧出什麼么蛾子來，勞民傷財！
皇帝滿臉帶笑，語氣中帶著幾分炫耀：「沈娘子在皇宮內隨機擺攤呢，朕猜測今日的擺攤地點是金鑾殿門口。」
「賀愛卿，你運氣真好，不然留下來同朕一起買沈娘子的肥腸拌麵吧。」
賀松：「？？？」
皇宮，隨機擺攤？
這些詞彙擺在一起，怎麼聽怎麼離譜。
他知道沈娘子，也是沈娘子的忠實食客，同樣也得知了沈娘子進宮的消息。
可在宮裡玩隨機擺攤，一上來就在這金鑾殿，實在是太荒謬了。
一定是皇帝昏庸，沈娘子是被逼迫的！
「沈娘子在宮裡不得自由，陛下為何非要逼迫於她？強扭的瓜不甜，陛下要是想吃，派人去宮外買就成，在皇宮搞隨機擺攤，尤其這還是金鑾殿門口，成何體統！」
賀松一下子沒忍住自己的火氣，說出的話也十分不客氣。
皇帝冷哼一聲：「老匹夫，虧朕好心留你一道享用美食。」
「朕告訴你，沈娘子是自願進宮的，隨機擺攤這事沈娘子也同意了。」
「朕將話放在這，今日這擺攤地點就是金鑾殿，你個老匹夫就在這瞧著朕享用美食！」
金鑾殿怎麼了？都是他皇室的地盤，他想上哪上哪。
若是開心，他甚至都可以直接上太廟去吃，讓老祖宗也發發饞！
太廟是皇室祭祖的地方，就相當於皇家的官方祠堂。
皇帝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出人意料。
這麼一想，他忽然覺得太廟比金鑾殿更出人意料。
於是又補了一句：「要麼金鑾殿要麼太廟，沈娘子一定出人意料！」
「沈娘子品德高尚，人美又心善，才不會這般不知敬畏！」賀松一甩袍袖，火氣愈發大了。
若真是跑去太廟門口擺攤，南宮皇室的祖宗都得被氣活了。
「朕跟你打賭——」皇帝愈發起勁了。
賀松：「老臣不好賭！」
「你——」皇帝咬著牙，感覺自己心裡憋了一股無名火。
想殺人，特別想殺人！
賀松梗著脖子，是一點都不害怕。
他活了這麼大年紀，三朝元老，什麼大世面沒見過？
一條老命而已，他豁得出去。
趙苟見狀不對，趕緊勸：「陛下，您可別跟他一般見識，他是沒吃過沈娘子的美食，沒感受過沈娘子的隨機擺攤，他太無知了。」
「您今日要玩隨機擺攤，可得有個好心情啊，有個好心情才能好好享受美食，說不定沈娘子等會就來了，您別因為無關緊要的人破壞了心情。」
說完，又趕緊對著賀松使眼色，示意賀松趕緊離開。
再待下去，恐怕真的要掉腦袋。
賀松冷哼一聲，心中暗道：這死太監倒是比以前那個姓的好點。
但蠱惑帝王，助紂為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得去將這荒唐事告訴首輔大人。
一甩袍袖，轉頭就走！
「老東西，朕看他就是找死！！」皇帝瞪著眼，對於賀松的態度十分不滿。
趙苟是連哄帶勸：「哎呦我的陛下呦，那賀松就是老固執，您以前又不是不知道，他心是好的，不過太迂腐了。」
「今日可是沈娘子隨機擺攤第一日，您可別動氣，您想想肥腸拌麵，香噴噴的肥腸拌麵。」
被趙苟這麼一說，皇帝還真有些餓了。
飯點早到了，他今日又是去御膳房，又是來金鑾殿的，走了不少路，消耗不少。
再一想那噴香撲鼻的肥腸拌麵，饞得要死。
「沈娘子肯定會來金鑾殿吧？狗，你說對不對？」皇帝語氣中帶著濃濃的期待。
趙苟只能順著皇帝的話：「奴才也覺得是這麼個理，陛下的猜測定然是對的。」
他現在只想早點讓皇帝消氣，將重點轉移到肥腸拌飯上來。
別真因為吃飯弄死老臣賀松，那樣他總覺得心中不安。
前任掌印太監壞事做多了，報應也來了。
他這個現任的掌印太監，為了不掉腦袋，他也得好好勸著皇帝。
「嗯，咱們就在金鑾殿等，沈娘子一定快來了！」皇帝眼神堅定了許多。
趙苟也點了點頭，心中鬆了一口氣。
這氣剛松沒多久，就有個小太監悄悄跑來，在他耳邊壓低聲音：
「老祖宗，沈娘子在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