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安靜極了。
藍昌明老淚縱橫;二房、三房夫妻倆聽罷,心中也酸得厲害。他們都有孩子,對照著想想自己的兒子們,都覺得受不了。
老三最孝順的,他都忍不住說老太太:「姆媽,您這事做得……實在是荒誕。」
還說藍昌明,「大哥,你都知道了這麼大的事,也不早說出來。」
藍昌明有苦難言。
老太太理虧。她很想惱羞成怒嚷嚷幾句,可沒人給她依仗,她愣是沒敢。
如今不僅孫兒們怪她,不來醫院看望她,就連其他兒子、兒媳都怪她了。
每件事對錯都難定。
但杜嘉太會煽情了,故而這件事聽上去就是老太太一個人的錯,沒有任何隱情。
老太太當年很無聊。
她那把年紀了,沒什麼盼頭,覺得日子每日都枯燥。天氣又不太好,她總是悶悶的。
孫女在她跟前時候,似個小啞巴,一點都不好玩;可她明明是老太太唯一的孫女,她盼望多時的。
期待落了空。
正好這個時候,慕禾出現了。
她聰明、機靈、嘴甜,幾乎就是老太太心中最理想的孫女了。她解了老太太的百無聊賴,讓她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起來。
老太太當時只想換著養養的。
後來就成了她的心肝寶貝。
她沒想到葉家換走了勤言會苛待她。
杜嘉現在這麼生氣,其他兒子、兒媳又不幫腔,老太太年紀大了,實在沒能力和杜嘉吵了。
她很是憋火。
杜嘉說完,和藍昌明一起走了;老太太問老三:「慕禾什麼時候來看我?都這麼久了。」
「姆媽!」老三震怒,「您怎麼還念叨慕禾?方才大嫂的那些話,您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嗎?」
他匪夷所思。
但凡有點人性,聽了大嫂方才那一番痛徹心扉的話,都應該同情勤言。
作為始作俑者,應該有點羞愧吧?
怎麼大嫂剛走,她就問起了慕禾?
她還有人性嗎?
老三看著他母親,像是不認識她了,無法想像她腦海里現在想些什麼,可以問得出這種話。
「慕禾她又有什麼錯?」老太太怕杜嘉、藍昌明,卻不怕三兒子,當即吼了起來。
老三:「慕禾她沒有錯,可都是您的錯啊!」
老太太氣得臉色發白,想要找東西砸他。
藍昌明跟著杜嘉走了,去了杜嘉的私宅。
杜嘉沒有趕走他。
老夫妻閒坐。
「我沒辦法再跟你過日子了。」杜嘉說,「我只要想到勤言的委屈,我就恨你姆媽;再想到你瞞了我兩年,我就恨你。」
藍昌明:「阿嘉,難道你不能理解我嗎?」
「我不能。」杜嘉道。
又道,「我們都這把年紀了,不像年輕人能鬧騰。我也不跟你提什麼離婚。
你納妾隨你,我不管。你想來我這裡坐坐,我也不會趕走你。但我不會回去,你也不再是我丈夫了。」
雖然不說什麼和離、離婚等,還維持婚姻的形式,這是維護大家的體面、孩子們的面子。
但實際上,她要和藍昌明離婚。
離婚不撕破臉,還是可以來往的。
這是杜嘉給丈夫最大的寬容。
藍昌明向她道歉。
晚夕孩子們過來了。
杜嘉沒吃飯,上樓去了;兒媳婦們也各自帶著孩子們走了,藍昌明和三個兒子在杜嘉私宅的小會客室坐了坐。
「你姆媽很生氣,你們都幫著勸勸她。等過些日子,她氣消了就好了。」藍昌明說。
三個兒子沉默。
藍昌明看著他們,又道:「這件事我也有錯。但你們也不能理解我嗎?」
慕禾是他女兒,他養了二十多年。
秦言登門的時候,對藍昌明而言只是個陌生人;一個陌生人、一個是掌上明珠,他在一瞬間先考慮自己的母親和藍慕禾,也是人之常情。
他接受不了,不是更正常嗎?他是個父親。
父母與孩子的感情,都是在養育中培養的;血脈的確有很大的拉扯力,卻也是慢慢起作用。
他後來也愧對秦言。
「阿爸,我不能理解您。」藍岫說,「您見到了妹妹,卻將她拒之門外。
這兩年您沒派人去宜城,沒有了解過她的過往,還給她捏造私生女身份,再次傷害她。我無法理解這是父親能做的。」
「我當時捨不得慕禾。」藍昌明道,「你們難道聽說了之後,不想想你們的親妹嗎?」
藍岫:「不想。她根本不是我親妹,勤言才是我親妹。」
藍昌明:「……」
他看向藍崢、藍峻。
藍峻說:「阿爸,勤言才是我們的妹妹,她和姆媽長得很像。」
藍昌明無比泄氣。
藍崢是老大,也是幾個兒子中最理智的。
他同藍昌明說:「阿爸,我能理解您。」
藍昌明似鬆了口氣。
「……慕禾在您跟前,是個嘴甜乖巧的女兒;在祖母跟前,是個聽話可愛的孫女。
可除此之外,她是個怪物。她欺負全家所有人,叔叔嬸嬸們都要巴結她。這是不對的。
她用祖母的威望欺壓嫂子們;她對兄長們只有索取,沒有半分尊重。
更重要的是,我們都見過她如何對待姆媽。她對姆媽刻薄、貪婪,我們心裡是有氣的。
姆媽不明白親生女兒為何這樣,她日夜煎熬,我們同樣費解。這些事令我們困惑。
所以當事情爆發,我們知道她原來是個假的,都是鬆了口氣。疑惑有了答案。
我能理解您那一瞬間的不舍,但我不能接受您的不舍。您在家的日子太少了,您從來沒有細細看過自家的人,包括我們的母親。」
藍昌明張了張嘴。
藍崢又問他:「阿爸,您是需要我們,還是要我們回去維持您的體面?」
藍昌明:「……」
小會客室再次沉默。
「阿爸,我們都冷靜冷靜,把這件事暫時擱置。就像我姆媽說的,大家別撕破臉。
如果換做您,姆媽犯了這麼大的錯,你們會殺了她。可祖母犯了錯、您犯了錯,我們只是逃出來。
阿爸,如果您不知足,就是在犯另一個錯。將來咱們家變成什麼樣子,便是您一個人的責任了。」藍崢又道。
藍昌明便走了。
杜嘉沒有大獲全勝的爽感。
她只是覺得疼。
勤言從她身體裡分裂出去的疼,好像從未消退。故而她精神不太好。
她不知怎麼彌補。
她的幾個兒媳中,蘇玉照最靈活。
「姆媽,我知道您想要對妹妹好,卻又不知如何下手。怎麼彌補她都太微不足道了。
不如您從小處開始。這次她來,先問問她喜歡吃什麼;喜歡什麼顏色的衣裳。
下次她再來,您可以問問她的報社是否需要幫忙;她在程家做兒媳婦有沒有什麼委屈。」蘇玉照說。
把宏大的事,拆分成一件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