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鬧騰了幾日。
是督軍的家務事,眾人當閒談看。
但沒過兩天,駐地發生了軍官叛變。軍政府眾人震怒,大部分高官都建議督軍親自去鎮壓。
要徹底鎮壓,用重刑,否則會助長風氣,往後就難管。
伏天太熱了,督軍本不想去,可他也覺得此事必須「親征」。他把軍政府交給藍昌明和程天循坐鎮,他去處置此事了。
督軍一走,程天譽就失蹤了。
二姨太來了趟官邸,請督軍夫人幫忙找。
「天譽是不是跟著督軍的專列走了?我送督軍的時候,好像看到他裝作副官了。」督軍夫人說。
二姨太:「這,督軍沒告訴我,天譽也沒說。」
「你去找警備廳,或者讓家裡副官去找。」督軍夫人說,「不過,你大張旗鼓找兒子,回頭他跟督軍一起回來,全城都要看他笑話了。」
又問二姨太,「他好好一個人,怎麼會失蹤?」
她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二姨太:你兒子失蹤,不管是他自己溜走,還是遭到了綁架,鬧大了都會給眾人落下一個「無能」的印象。
往後他還想要成大事,恐怕不能服眾。
二姨太從官邸離開了。
督軍出去平亂是六月末,到了七月初四的深夜,秦言別館的電話響起。
周嫂子親自上來敲門。
「太太,是凌小姐的聲音,不太對勁。」周嫂子說。
秦言叫女傭把電話接上來。
凌曼筠的聲音響起:「秦言,我們都沒事……」
她的聲音遠去。
接著是二姨太蘇雅兮的聲音:「秦言,能否見見?我在宏霞路四號。」
又笑道,「我知道宏霞路四號和五號打通了,你們想隨時撤離。放心,我把每個地方都埋伏好了炸藥。
如今很熱,八百斤炸藥足夠炸掉這條街。你應該很喜歡這種盛況吧。」
秦言握住話筒:「你想要什麼?」
「叫程天循把我兒子交出來。我見到了他,自然就撤離。秦言,叫程天循別耍花樣。
督軍出去平亂,他的兩個兒子在城內打鬥,還傷及無辜,督軍會罷了程天循的所有差事。」
二姨太頓了頓,又笑道,「沒了程家的,項家真的願意把所有家業都交給程天循嗎?」
有些東西,一旦有了就雙倍;但失去了一種,就會全部失去。
二姨太叫秦言想想程天循的前途,也讓程天循自己掂量。
「你這樣一鬧,督軍就知道了你的身份。你藏了快三十年,這樣暴露是否甘心?」秦言問。
二姨太笑了笑:「你怎知督軍不願支持我?」
他要是真的反保皇黨,他早就相信了程天循的證據。
他一直不信,就是他的態度。
沒有任何一個人不想做皇帝!
二姨太想要一個盛大的機會,展露自己的實力。
秦言掛了電話。
她和程天循穿衣出門。
「我派了人看守宏霞路四號。」程天循蹙眉,「不該如此,怎輕易讓二姨太得手。」
秦言沉默了半晌。
而後她才說:「羅棠乾的。我把程天譽給了她。」
程天循蹙眉:「羅棠背叛了你,她也是保皇黨?」
「不,她要殺蘇雅兮,她不惜任何人做陪葬。咱們這邊逼迫下,她終於把蘇雅兮騙到了她的房子裡,還親自埋下了炸藥。」秦言說。
說到這裡,秦言頓了頓,「如果是我,我會點燃炸藥。」
只要敵人能死,所有人都可以一起陪葬,包括自己。
她會這麼做。
恨意更強烈的羅棠也會。
秦言一邊派人撤走凌曼筠,一邊派人保護羅棠。可結果就是羅棠讓所有人都在,蘇雅兮才能放鬆警惕。
凌曼筠一定在。
看似背後布局的二姨太,精準踩進了羅棠的陷阱里。
秦言親自開車。
她把油門踩得極快。
程天循坐在副駕駛,他說:「秦言,你知道我很愛你。」
秦言沉默看著路。
「如果你不顧一切去救凌小姐,也要盡最大可能活下來,別讓我傷心。」程天循道。
「天循,我也愛你。」秦言說,「我不會尋死,我們會活到一百歲。」
汽車很快到了宏霞路。
這幾日是整個盛夏最熱的時候,宏霞路的夜風火一樣燙,地面也能融化鞋底。
哪怕深夜了,熱浪也沒散去,車燈掃到的樹葉蔫蔫搭著。
宏霞路臨近南城最繁華的街道之一,臨街都是商鋪和寓所,小公館不多。
只這條街有小公館,一共九套。
過了凌晨,這條街安靜了,每個房子都關了燈,路燈也滅了。夜穹晴朗無雲,星空似格外低,星星的光也明亮。
秦言的汽車剛剛駛入這條街,她就把車燈關了,打算悄無聲息開過去時,倏然一聲巨響。
她猛然踩剎車。
程天循用力撐住,頭才沒有撞到玻璃上。
秦言推開車門,遠處的硝煙味道混合著漫天火光,把方才還寂靜的夜空一下子點亮。
凌晨了,熱浪還是很炙熱。而爆炸後的熱又猛地噴過來,她似被火苗狠狠燎了一下。
秦言疾步往前,被程天循攔腰抱住了。
程天循說:「我的人馬上就到,我調了督軍府二千親衛過來。秦言,我不阻止你冒險,我永遠支持你。」
秦言艱難轉頭,看向他。
程天循望向那邊的火光:「但出了意外。不管發生了什麼變故,已經發生了。你不能過去。」
秦言被熱浪逼著,口鼻似無法呼吸。
四周有了動靜。
小公館旁邊的近鄰都被爆炸聲驚醒,還有犬吠。
如潮水般的聲音襲來,秦言卻恍惚落入了水中,她聽自己的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
「曼、曼筠她在。」秦言的聲音里很緊,緊得有點發哽,「曼筠她肯定還在!」
她往前跑。
火光與濃煙照亮了半邊天。
秦言和程天循跑到了近前,宏霞路四號、五號的小公館全部塌陷;兩處公館有點距離,故而三號、六號靠近這邊的窗戶全部碎裂,牆壁也受到了影響。
火燒得很旺。
秦言往前走兩步,程天循拉住了她:「再進去就要被燒到了。」
不管裡頭有多少人,都死了。
不可能還有活口。
炸成這樣了。
秦言立在那裡,淚如雨下。程天循用力攬著她的肩膀,她雙腿無力往下墜,全靠程天循抱勞牢她。
此時,四周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各種聲音都有。
她倏然聽到了凌曼筠的聲音。
「秦言,秦言!」凌曼筠在五號公館的門口,她不知從哪裡出來的,正拼命要往火燒得正旺的房子裡沖。
秦言聽到了她的哭喊。
「炸藥炸了,秦言肯定到了,她沒有到不會炸!」凌曼筠哭著對身邊拼命拉她的人說,「她肯定還沒有死,你放開!」
她拼了全力要進去。
秦言終於有了力氣,她朝凌曼筠跑過去,一把抱牢了她。
凌曼筠一驚,所有的哭喊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