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棠的丈夫秦二爺剛從對街的咖啡廳爬出來。
他似被裝在一個巨大的氣泡里,四周的火光、聲浪都距離他很遠,他恍惚做夢。
羅棠很小時候受她大嫂照拂,「長嫂如母」,她與大嫂一家人感情非常好。
她和秦二爺是聯姻。剛開始一兩年,感情很平淡,那時候秦二爺還是個浪蕩子,他在外面與交際花玩,家裡還有一個體貼的「通房」;
而後才慢慢好轉。
羅棠性格活潑爽朗,每次秦督軍要打弟弟,都是羅棠攔著。
秦二爺決心跟她好好過日子,也不是什麼大事:那年冬天突然降溫,他不適應,染了風寒,發了燒。
他很想喝一口甜絲絲、冰涼的桔子水,解解身體的煩渴。但醫生不同意,照顧他的老傭人也阻止。
羅棠半夜跑過來找他,端了一杯冰涼的桔子水給他。
他喝完了,胃裡很舒服;風寒也沒加重;傭人不讓羅棠陪他,怕她也染了風寒,她半夜偷偷跟他擠一起。
秦二爺那時候就想,她很有意思。外頭玩累了,他想跟她過些無聊、枯燥的小日子。
最近兩年,他們越發理解彼此、契合彼此,感情如膠似漆。
兩個人的日子,並不是秦二爺想像中的無趣。相反,很平靜、很悠閒舒適。
旁的夫妻新婚時就有感情,他們是過了好幾年才有。
羅大夫人去世時,羅棠病了好幾個月。
她似被抽走了精氣神。她本是那樣活潑可愛、生動有趣的人,倏然呆呆的。
秦二爺陪在她身邊。他想要拯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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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帶著她離開廣州,去國外定居。他還給她勾勒藍圖,有莊園、鞦韆和花園,還有各種動物。
還沒有孩子煩他們倆。
他們倆都討厭孩子,因為他們倆都是出生大家庭,從小對親情比較失望。
羅棠慢慢好轉。
她說想回故土南城,秦二爺陪著她來了。
他們剛住下不久,羅齊笙同他們說:「我那個公館,有個地下密室,他連通前後的咖啡廳。那個咖啡廳老闆肯定有問題。」
羅棠叫他別聲張。
去打聽,咖啡廳東家很是委屈,他說鋪子是他半年前買的,他根本不知道這條密道是做什麼的。
半年時間修不了這樣的密道。
但他很謹慎。
「千萬別告訴任何人。」咖啡廳的東家說,「不管這密道之前做什麼勾當的,咱們只當不知道。
警備廳的人很會敲竹槓。兩地隔了一條街有個密室,警備廳到時候隨便給扣帽子,你解釋不清。」
他說了警備廳的可怕。
那些事,都是之前劉金耀做的;如今的警備廳規範了些,但對生意人來說,他們比地痞無賴更貪婪、狠辣。
他不說,羅齊笙也不說,外人可能不知道。
羅棠就笑著說:「既然可以打密道,我們跟齊笙那邊也打一個。」
兩處小公館很近,挖密道的成本比較低,也很容易。
秦二爺勸她別這麼做。
又說:「這是程少夫人的宅子。有了密道,她將來怎麼跟她丈夫解釋?」
「所以你保密。你說出去,就是你給秦言招災。」羅棠笑道。
秦二爺對她很是縱容。
他希望她真的恢復過來;他又想,秦言上次說過了,這宅子買得很偶然,並沒有住過,跟她沒什麼關係,同意他們隨意改動。
那……回頭他可以跟程少帥解釋,秦言的確沒有和羅齊笙藕斷絲連。
就讓羅棠胡鬧,讓她精神好點。
秦言的人綁架了程家三少帥程天譽,送給羅棠時,羅棠把他關在樓上房間,給他餵藥,讓他綿軟無力。
程天譽一直在昏睡,很好處理。
秦二爺又是嚇一跳:「你綁架程家的人,咱們走不了,程督軍會剁了咱們。」
羅棠便說:「是秦言和程天循綁的,他們沒地方放,才放在這裡的。」
秦二爺知道不對勁。
程天循怎麼可能沒地方藏人?再說,他好好綁架自己兄弟做什麼?沒有名頭,還給自己招惹是非。
秦二爺還想要說,他想去問問程天循,亦或者直接找督軍府的人,脖子上一涼。
羅棠給他打了一針。
「你睡一會兒。」羅棠輕輕吻了吻他額頭,「別怕,你不會死的,但你不能給我找麻煩。」
秦二爺拼命想要抓牢她的手,可很快陷入了黑暗中。
等他醒過來時,他在密道里,被捆綁得結結實實,嘴巴也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密道里也悶熱,不知過了多久,有腳步聲傳過來。
還有爭吵聲。
「那女人會殺了我姑姑!」是羅齊笙。
拉著他、不准他回頭的,是秦堯和凌曼筠。
凌曼筠說:「咱們先出去,才能找幫手。外頭全是二姨太的人,我們去找秦言。」
又道,「我必須阻止秦言。二姨太肯定想讓秦言來,你姑姑是想跟他們同歸於盡,說不定她也想弄死秦言。」
羅齊笙大聲辯解:「你胡說,我姑姑根本不怪秦言。」
「可她想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殺了二姨太。她之前騙咱們。如果我不在那小公館,二姨太也許不會進來,我也是很重要的人質。」凌曼筠說。
羅齊笙:「你不是逃脫了嗎?」
凌曼筠的話戛然而止。
他們這時候才看到秦二爺。
秦堯和羅齊笙顧不上爭吵,急忙去解開他。
秦二爺說:「程天譽在樓上,在我們樓上。」
幾個人彼此看一眼,都覺得今天是「同歸於盡」局。有程天譽在,羅棠的計劃很圓滿,只要秦言來了,她就會給二姨太、程天譽和羅棠做陪葬。
不管往事如何,有嫌疑害死羅大夫人的,一鍋燉了。
方才羅棠突然出手,她與二姨太廝打,讓凌曼筠等人踩開了小公館餐廳的暗門,順利跌落。
三人摔得七葷八素。
暗門開了一次後,就會反鎖。輕易打不開,但槍炮可以炸開,故而他們仨一邊吵一邊跑。
先從羅棠那邊,跑到羅齊笙這邊,再從羅齊笙這邊的密道往咖啡廳這邊的密道跑。
因為羅齊笙那邊的房子,也埋伏了二姨太的人,他們出去是自投羅網。得走另一條路。
這條路,二姨太不知道。估計她此刻還覺得羅棠多此一舉,並沒有太上心去抓他們。
幾個人拼命往密道盡頭跑。
咖啡廳這邊的門反鎖得更嚴,秦堯、秦二爺和羅齊笙三人費力頂開。剛從咖啡廳出來,就聽到了爆炸。
秦二爺不需要尋找,他知道他的妻子在哪裡。
他看著漫天濃煙與火光的宏霞路四號小公館,隱約瞧見了羅棠的身影,半天前她還坐在餐廳里說笑。
她一個人在那裡,怕不怕?
火燒在她身上,她疼嗎?
黃泉路上,她一個人是否會覺得孤單?若投胎,她還記得他們一起暢想過的新生活嗎?
秦二爺想到這裡,便邁開了腿。
「二叔!」
火燒到了他的眼睫,他似乎看到了羅棠,什麼都無法阻止他。